周大山到底沒裝住,狗皮帽子一扣,腰裡扎了根麻繩,扛著大繩抄起爬犁繩套:「爬犁我拉,你倆空著手走。」
爺仨出了院門,順著隊裡的道往大泡子去。距離頭一場雪已經過了兩天,道上的雪讓爬犁壓得瓷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夾著膀子,縮著脖,鼻涕凍在嘴唇上,是隊裡的懶漢馬勤業。
說起來,馬勤業也是隊裡的名人了,這人四十多了,比周大山小不了幾歲,光棍一條,爹媽早就沒了,倒是還有個弟弟馬繼業。
馬勤業一年到頭掙的工分不夠口糧,全靠東家蹭一頓西家借一瓢。說起來也好笑,明明是個懶漢,偏偏叫勤業。
馬勤業眯著眼,先看爬犁,再看抄網。
「喲。」他往道中間一站,「周家爺倆,大冷天的,這是幹啥去?」
周平安沒搭茬,只說了一句說,「借光。」
「我看你們這裝扮,是去大泡子撈魚去吧?」馬勤業一撇嘴,拿袖子抹了把凍鼻涕,「我說你們爺仨,圖啥呀?零下二三十度,風跟小刀子似的,跑冰排子上遭那罪。要我說,貓冬多好,熱炕頭一躺,撲克一摔,小酒一抿,那才叫過日子。你們這倒好,大冬天的受這個罪。」
周大山皺了皺眉:「讓讓。」
「讓讓讓,急啥。」馬勤業往邊上挪了半步,眼睛卻在爬犁上溜來溜去,話鋒一轉,臉上堆起笑,「哎我說大山兄弟,看你這意思,能撈上來不少魚啊?起上來可別都往家拿,勻兄弟兩條唄。兄弟我這不一年沒沾魚腥味了,回去熬個魚湯,貼餅子就魚湯,得勁兒!」
來了。
周平安心裡門兒清,這人嘴上罵遭罪,心裡恐怕早就惦記上魚了。
「勤業叔,不瞞你說,魚是跟孫建設搭夥的,一天一算帳,見人見份。」周平安知道這時候不能讓老爹回答了,老爹拉不下來這個臉,於是周平安笑著說,「回頭撈多了吃不了,肯定少不了隊裡鄉親的。」
「哎喲,見人見份。」馬勤業臉一下撂下來了,「你爹跟你一個模子刻的,摳!倆破魚還帳啊帳的。行,你們撈你們的,我喝我的西北風。走道都不利索,還橫上了……」
「給你個面子叫你一聲叔,天天懶成個慫樣子,想吃自己撈去。」周平安也來了火氣,拉著爬犁就走。
「嗨!你!」馬勤業梗著脖子在後頭喊,「大冷天遭那罪!讓人看笑話!撈上來那點破魚,夠買藥錢不?」
後半截話沒人聽,爬犁壓著雪咯吱咯吱走遠了。
爹回頭瞪了一眼,被平安按住:「爹,跟這號人置啥氣,髒了嘴。」
馬勤業在後頭站了半天,越咂磨越不是滋味。
他往手心啐了一口,夾著膀子,一溜歪斜進了代銷點。
代銷點裡頭可就熱鬧了。
爐子燒得通紅,火牆燙手,屋裡一圈人,打撲克的、喝散白的、抽旱菸嘮嗑的,炕上地下擠了十來號。外頭滴水成冰,屋裡汗流浹背,這就是隊上大多數人貓冬的日常。
馬勤業進門先把棉襖兜掏了個底朝天,數出幾個鋼鏰和毛票,拍在櫃檯上:「老關,打一提散白!」
姓關的會計推了推眼鏡,慢悠悠打了一提。馬勤業端著酒,腆著臉挨個炕沿蹭過去,抓了一把炒花生米,又捻了幾根鹹菜條,這才尋著炕頭空檔坐下。
「大夥猜猜,我剛碰著誰了。」他抿了口酒,咂咂嘴,「老周大山,帶著他老三,爺倆還有老孫家老三拉爬犁扛抄網,全副武裝奔大泡子撈魚去了。」
「撈魚咋的,大冬天撈魚也不是新鮮事。」有人頭也不抬。
「新鮮?」馬勤業一拍大腿,「我攔著勸呢,我說這天不如貓冬,你猜人家咋說?人家說見人見份,一天一算帳!倆破魚分得比工分還清楚!我尋思勻我兩條嘗嘗鹹淡,哎喲喂,跟割他肉似的,沒有!」
「蹭不上魚湯,急眼了?」滿屋鬨笑。
「笑啥笑!」馬勤業把酒盅一墩,「我是替他們家愁!那爺倆,大冷天不貓冬,天天往泡子上跑。前兒個傍晚我就瞅見他倆拉爬犁回來,倆麻袋壓得爬犁直打顫,那是魚堆的!天天撈,天天拉,我說他家那口大缸都快醃不下了!」
「倆麻袋?」屋裡靜了一下。
「我還瞎咋呼?」馬勤業脖子一梗,「他老三那傢伙什,冰鑹子二尺多長,網是不老少,我瞅得真真兒的。」
炕上打撲克的把牌一扣:「老周家老三,就前陣子上山打了倆野豬那個?」
「可不咋的,還能有誰。」馬勤業撇嘴,「一天倆麻袋,你說他家吃得了?我看吶,吃不完指定往外賣。」
「往外賣?」有人壓低聲,「收購站收那玩意麼?」
「應該收吧,就算不收,」角落裡一個倒騰慣了東西的接口,「黑市上那魚一斤不得個六七毛一斤啊?他家這一撈,一天就是幾十塊。」
「幾十塊?!」滿屋子的菸袋鍋都停了。
「怪不得大冷天玩命跑,這買賣太划算了!」
「那泡子是公家的,魚也是公家的,憑啥他一家撈?」
「就是,也沒見給隊裡交啥。」
「他家那魚咋撈的?這大冷天冰凍得老厚,光砸冰窟窿就費勁了吧,能撈上來這麼多?」
「誰知道呢,人家有人家的道眼。」
炕頭上的老趙頭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慢慢說了一句:「老周家大山老實了一輩子,老三這孩子,有點能耐。」
馬勤業嘴裡嗆了一口酒,咳嗽著直擺手:「啥能耐,還不是趕上瞎貓碰死耗子。要我說,撈公家的魚賣黑市的錢,早晚出事,我就這話。」
這話一出口,屋裡幾個心眼活的互相遞眼色。
「明兒個……我也上泡子瞅瞅去。」
「你瞅啥,你能砸動那一尺厚的冰?」
「砸不動我掄鑹子試試總是行的。」
而在幾里外的大泡子上,周家爺仨還不知道,懶漢馬勤業這一杯蹭來的酒,明天的大泡子邊上,怕是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