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前的天短，到天黑，也就剩下不到四個小時的時間。
爺仨拉爬犁到了大泡子。
周平安蹲下身，扒開一處雪包，指給爹看，「喏，昨兒收工拿雪蓋上的。蓋了雪，冰眼就凍不實，今天過來砸也方便。」
底下果然是一塊發烏的薄冰。
「先收拾冰眼。」周平安把抄網遞給孫建設，自己掄起冰鑹子，「爹，你往後站，小心冰碴子崩身上。」
冰鑹子起落，昨天的舊冰眼薄，三五下就豁開一人多寬的口子。碎冰浮在水面上白花花一層。
「建設，撈冰。」
孫建設把抄網探下去，貼著冰口轉了兩圈，兜上來滿滿一網碎冰碴，往旁邊雪堆上一倒。又下，又撈，三網下去，冰眼裡的碎冰撈得乾乾淨淨，露出黑亮亮的水面。
砸窟窿、撈冰碴的工夫，周大山在邊上拽葦草子呢。
泡子沿上的枯葦棵子一薅一大把，拿火柴引著，架幾根干枝子，火苗噌一下躥起來。
「冰上沒個火，站一刻鐘腳就木了。」周大山招呼哥倆，「來烤烤火，省的冷。」
爺仨圍著火堆烤了一陣，腳底下有了熱乎氣，這才下抄網。
抄網探進冰口側面，貼著冰下沿等。水底黑乎乎的，忽然一團影子晃過來，周平安手腕一翻，網兜貼底一兜。
「來了！」
抄網上岸，網兜里活蹦亂跳兜了一兜，鯉子甩尾，水珠子甩出去落在雪地上。
「擱麻袋裡！」
接下來就沒停了。
冰底下缺氧，魚聞著冰眼透進來的活氣，一條一條往窟窿口湊，抄網下下去，等不了多大會兒就是一兜。周平安和孫建設輪著下網，周大山撐麻袋，兼著往火堆上添葦草子。
「哈！這個大！」
孫建設兜上來一條大鯉子，在網兜里打挺，紅須紅尾兒，漂亮得很。
「這條可不小啊」
「是啊！四五斤跑不了！」
冰面上的煙也是一道景。
火堆噼啪響，熱氣混著魚腥味在冷風裡散開，零下二三十度的天，爺仨的狗皮帽子上全是白霜，眉毛都凍白了，頭頂呼呼的冒著熱氣。
有一網撈起，兩條大黑魚壓軸。
黑魚棒子這東西平時趴在泡子底不咋動，沒想到抄網居然拉上來兩條。
周平安掂了掂，條條有五斤往上，黑背花皮，一身黏滑的粘液，那是泡子裡的老魚。
「好傢夥。」周大山把黑魚舉起來掂了掂，「這玩意力氣可不小。」
「黑魚棒子，這個魚好吃啊，蒜瓣肉。」周平安說，「刺少肉緊，頂鮮，這是好東西，價格比鯉子高。」
「這玩意能賣多少錢？」
「這一條，能賣六塊。」
周大山手一抖，差點沒拿穩：「六塊？一條魚六塊？！」
「嗯。這兩條就是十二。」
周大山把黑魚小心擱進麻袋，嘴裡還念叨：「怪不得，怪不得，撈魚這活是真掙錢啊。」
天擦黑的時候，冰眼徹底撈空了。周平安挨個袋子提了提，四條小麻袋鼓鼓囊囊約摸著得有一百五六十斤。
「夠了，收工。」周平安拿雪把冰眼重新蓋實，「趕緊回家，回去泡泡腳，感覺要凍僵了。」
「哎！」孫建設應得響亮。
周大山往火堆餘燼上踩了兩腳，蓋上雪：「火滅了再走，這葦塘子邊上不敢大意。」
爺仨拉爬犁回走，四條麻袋摞在爬犁上，壓得爬犁木吱吱響。孫建設搶著拉前繩，雪花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勁頭比來時還足。
剛進隊裡道口，就有人影影綽綽的了。
消息果然傳開了。
道邊有拎著水桶接水的，有抱柈子的，有站在自家院門口扒牆頭的，眼睛齊刷刷往爬犁上瞟。麻袋沒封口，裡面的魚半敞著。
先是隊部西頭的老孫太太迎上來：「哎喲，大山兄弟，撈這麼老些？」
「趕巧，魚聚堆。」周大山笑呵呵的。
「平安吶，大娘問你，那冰窟窿咋砸的？這玩意好砸麼？」老孫太太往前湊了半步。
「大娘，砸窟窿好學，找魚窩子難。」周平安說，「泡子這麼大，魚都貓在深水灣子裡，砸錯了地方，不愛上魚。」
「那你給指指，那窩子咋找……」
「大娘，天擦黑了，爬犁沉，改天嘮！」周平安笑著打了個招呼，腳下沒停。
後頭又上來幾個。
「平安，把你那抄網借叔使兩天唄？就砸窟窿撈撈，放心，使不壞。」鐵匠老趙家的湊上來，臉上堆著笑。
「趙叔，抄網借不了啊，這天天撈魚。」周平安說。
「我回去拿撈魚勒子使使……」
「那玩意兜不住底，魚一甩就跑了。」周平安客氣著。
又有個人繞到爬犁邊上，眼睛在麻袋口掃了一圈，搓著手笑：「平安，你家這也吃不完吶。要不這樣，勻我十條八條，我按市里價給錢，等年底算了工分，我再給你錢行不。」
周平安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二叔，魚是跟人搭夥的，帳沒算清，做不了主。回頭撈多了，肯定想著大夥。」
那人臉上訕訕的，還想說啥，周平安已經拉著爬犁走過去了。
一路走一路搭話，從隊部到家門，攔了四五撥。周大山起先還樂呵呵應兩句，後來也品出味來了，這幫人這是眼饞了啊。
「平安。」到家門口，周大山壓低聲，「這幫人，是打魚的主意吧。」
「爹，你看出來了？」
「我能看不出來。」周大山把爬犁往院裡一拽，「一個個的，比過年的還熱乎。」
「看出來了也別點破。」周平安解著麻袋口，「想學的人多，能成的沒幾個。」
「咋說？」
「先說傢伙事。」周平安掰著手指頭，「砸窟窿得有冰鑹子，撈魚得有抄網。抄網這東西，一米網就是兩塊錢，鐵絲圈、長把，還得會綁。兩塊錢，就這一條，能攔下一多半人。」
周大山咂了咂嘴：「是啊，這年頭，真要拿出來兩塊錢富裕錢，還真不容易。」
「再說賣魚。」周平安把第一條麻袋扛下爬犁，「收購站確實收魚，這個我不瞞人，可收購站要啥魚、啥價，這裡頭的竅門多了。就這麼拿過去，人家不一定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