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山眯眼看他:「你小子,心眼比篩子眼還密。」
「不是我心眼多。」周平安把魚拎進外屋地,「是他們自個兒不想下功夫。兩塊錢的網不想買,就想張嘴等魚吃,這樣的人,教了他也不會念好,反倒記恨你教晚了。爹,我可不想當爛好人,人教人學不會,有些事得讓他們自己吃點苦頭。」
周大山沒言語,半天拍了拍他肩膀:「行。你還真是長大了,能想到這些,我也就放心了。」
屋裡,水早燒上了。娘聽見動靜,把大鐵壺從灶眼上提下來,兌了三盆燙水擺在炕沿前頭。
「先泡腳!」娘催著,「冰天雪地站一天,不泡腳,等老了,老寒腿等著你仨呢。」
「嘶——」
「舒坦!」
孫建設臉都皺成一團了,又燙得捨不得拿出來。周大山泡著腳,吧嗒著旱菸,腳底下的熱氣驅散了身體裡的寒氣,冰面上站一天的乏勁全散了。
「今兒個腳沒濕。」孫建設咧嘴,「大山叔點了葦子,也暖和的很。」
「那是唄。」周平安說,「要不咋讓我爹跟著去呢,經驗就是足。」
周大山聽見話沒言語,不過看表情很是受用。
炕桌上,晚飯就一樣,燉魚。
二姐把那條五斤多的大鯉子收拾了,燉了一大鍋,鍋邊貼一圈苞米麵餅子。放的家裡自己的大醬,魚湯咕嘟得金黃,滿屋子鮮味。
「建設,別客氣,上炕!」娘把筷子塞他手裡,「一大鍋呢,到了這別裝假,可勁兒造!」
孫建設在炕沿邊上拘著,讓平安一巴掌拍到炕桌正中間。一頓飯下來,孫建設四塊苞米餅子、三碗魚湯下肚,身後的火牆熱得烤人,後脖頸子全是汗。
「嬸兒,你這魚燉的,太香了。」孫建設抹著嘴。
「就是捨得放油。」娘笑了,「建設,你爸在縣醫院,你二哥在那邊陪護,家裡有啥困難就找平安,你倆從小一塊玩,別見外。」
孫建設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扒飯。
吃完飯,周平安從外屋拎進來一個網兜,兩條一斤多的大板鯽。
「建設,拿著回家給大娘和你大哥吃。」
「好嘞!」孫建設把網兜往懷裡一摟,眼圈又紅了,「哥,嬸兒,那我走了,明兒撈魚叫我!」
「哎,慢點道滑!」
窗外,孫建設的腳步聲踩著雪走遠了。
外屋地,四條麻袋碼在牆根,凍得梆硬。
周平安蹲在麻袋邊上,就著油燈把魚分了類,黑魚,鯉魚裝一袋,草魚白鰱分類好,又按照大小分好裝袋。
明天一早還要去黑市賣魚。
第二天,天沒亮透,周平安就拉上爬犁出了村。
兩條麻袋摞在爬犁上,外面套了舊麻袋片,一大早路上也沒見到人。
七點多,太平鎮西頭的窄胡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昨兒那攤位的位置還空著,周平安把麻袋卸下來擺開,魚一露面,胡同里的人就湊過來了。
「來了來了,賣魚的小伙子來了!」
「昨兒我沒搶著,今兒個說啥也得來一條。」
東牆根賣雞蛋的胖大嬸第一個到,籃子往地上一撂,也不張羅自己的買賣了:「小伙子,昨兒那條鯉子燉得那個香啊,我們家老頭子今早還念叨呢,讓我再來買一條。」
「是啊大姨,這可是正經吃水草的魚,不僅肥還沒有土腥味。」周平安笑了,「您是老主顧,這條給您少算一毛。」
「哎喲,大姨謝謝你了,你給挑一條肥的。」
鯉子一塊一斤,鯽魚和草根九毛,白鰱八毛,價錢跟前天一樣。有頭前天來買過的,周平安都記得個臉熟,過秤的時候抹個零頭,或是搭條小點兒的白鰱。
「小伙子敞亮!」一個穿棉衣的老頭拎著條三斤的鯉子直點頭,「往後我天天來。」
「天天來我可不敢保證,魚撈上來才有。」周平安給魚鰓掰開給人看,「都是夜裡頭現撈的,腮是鮮紅的,瞅瞅。」
之前的食堂採購也來了,還是昨天那個:「今兒有草根沒?給我稱十斤。」
「有。」周平安過秤,「十斤二兩,前天您照顧我生意,這二兩算饒的。」
採購咧嘴樂了:「你這小子,會做生意。」
昨天魚不多,不到九點就見底了。今兒的魚卻賣得慢。一百五六十斤的魚,吆喝到九點多,兩條麻袋還沒空,估摸著才賣了了一百一十來斤。
倒是有個意外。
那條五斤多的黑魚棒子,讓一個戴貂皮帽的老頭一眼相中了。
「黑魚棒子?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老頭蹲下來捏了捏魚背,「多少錢?」
「老先生會吃啊,這黑魚好吃得很,一塊二一斤,這條五斤一兩,算五斤,六塊。」
「六塊?!」旁邊有人抽氣,「一條魚六塊?」
老頭沒講價,掏出一張五塊的,又數出一塊的:「我孫子病著,就想吃這一口,值。」
另一條黑魚,讓國營食堂的採購按六塊也拿走了。
兩條黑魚,居然都出了手。這倒是周平安沒想到的。
鯉子和鯽魚就慢了。零下二三十度的天,魚擱冰碴子上凍得梆硬,圍觀的多,掏錢的少。胡同里人來人往,看魚的圍一圈,一問價,咂咂嘴又走了。
「一塊一斤,比豬肉還貴。」
「肉有票,按票買還便宜點兒呢。」
周平安心裡有數。鎮上就這麼大點地方,人不夠多,兜里有錢又捨得花的,更沒幾個。黑魚能賣掉,是稀罕物碰上了識貨的,尋常的魚,一百多斤就是這鎮子的量了。
他一邊收錢一邊盤算,這麼下去不是事。
太平鎮的市場就這麼大,這兩天過來賣魚他是頭一份,一天也就賣出去一百斤,還是得去縣城。
縣城多少人口?光機關廠礦的幹部工人就頂太平鎮好幾倍。
可縣城遠,二十多里山路到太平鎮,太平鎮再往縣城去,還有幾十里。靠兩條腿拉爬犁,天不亮走,到了地方都中午了。
自行車必須得提上日程了。
有了車,早上從家騎車馱著魚上縣城,快點蹬,基本上八點前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