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過半，周平安看著麻袋裡剩下的小四十斤魚，乾脆收了攤。
「不賣了？」胖大嬸問。
「天不早了。」周平安把沒賣完的魚重新裝袋，「市管所的快來了，得趕緊走。」
剩的魚不愁，這冬天，魚放在倉房裡，壞不了，就是得注意別讓耗子給磕了。
數了數錢，連零頭帶票子，一共一百零二塊。
周平安拉著爬犁，趁著市管所沒來，趕緊出了胡同。
回到隊裡，日頭還沒過晌。
周平安從麻袋裡揀了四條一斤多的板鯽，又數出二十塊錢，直奔孫家。
孫建設正在院裡劈柈子，斧子掄得呼呼響，棉襖早脫了搭在柴堆上。
「哥？你咋來了。」
「給你送分成。」周平安把錢塞過去，「你的二十。」
孫建設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才接：「又給二十……哥，這麼下去，開春我就能給我爹把接腿欠的錢還上了。」
「那不挺好。」周平安把兩條魚遞過去，「我叔這兩天就要回來了吧？這魚給我大娘，回頭燉了給我叔接風。」
「哎！今天我二哥捎回來信了，我爹明天就回來」孫建設抱著魚直點頭。
「你忙你的，」周平安道，「過一會兒你到我家來，我和你說說後面的安排。」
「好嘞，我一會兒過去。」
出了孫家，周平安又直奔隊長許成軍家。
許成軍家院門敞著，煙囪冒著煙。周平安進院的時候，許成軍正蹲在窗根底下抽菸袋。
「許叔。」
「平安來了。」許成軍起身，「晌午剛聽說，你們昨兒去大泡子撈魚去了？」
周平安笑了笑，把來意說了：「是啊，這不拿了兩條板鯽給你們嘗嘗鮮。」說著周平安把手裡的魚遞給了剛出來的許成軍媳婦李翠英。「叔，跟您打聽個事。我尋思買輛自行車，往後去縣城方便。想問問你這能不能搞到自行車票？」
許成軍磕了磕菸袋鍋，上下打量他一遍，忽然笑了：「你小子，行啊。十來天的工夫，家裡的光景眼瞅著就起來了，連車都琢磨上了。」
「後面有事得往縣裡跑，買個自行車這不是方便一點嘛。」
「車票的事，」許成軍沉吟道，「這玩意現在金貴，票不多。不過嘛，也不是沒有道兒。這東西買的人也不多，我給你問問，能不能從別的大隊淘弄一張。」
「那就麻煩叔了，現在自行車票要多少錢？」
「票應該是一百三。」
許成軍看著周平安，緩聲道：「平安，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孩子，最近是真長大了，比我家大壯強多了，你們班對班，後面多走動。車票的事，你放心，我去問，三天，最遲五天給你信兒。」
「那就謝謝叔了，沒啥事我就走了，許叔，嬸子。」
「哎，你這孩子，吃過午飯再走唄。」李翠英對著周平安說。
周平安肯定不能留下吃飯，現在這年頭，物資不豐富，吃三頓飯的人都少，也就是隊長家條件還行，這時候能吃上三頓飯，但是自己突然過來，人家也不可能多預備。
他吃了，就得有人吃不飽，所以周平安推辭了離開許家。
許成軍和媳婦李翠英拿著魚進了屋，「這周家老三現在厲害啊，有是打獵，又是撈魚的。」
「可不是咋的。」媳婦放下手裡的魚，「我前兒個去他家借篩子，看見他家炕櫃裡碼著大米白面，一進屋那股子魚肉味兒。成軍，我還聽說個事兒，說是那孩子弄了個護林員的身份，林業局直屬的，全縣的山隨便走。」
「這事兒啊，我也聽說了。」許成軍抽了口煙，「前些日子他上後山，有人想嚼舌根，我一聽就給壓下去了。人家是正經身份，那些人也不打聽打聽。」
「我說也是。」媳婦嘆口氣，「你說怪不怪，一個月前那還是個混不吝的孩子呢，借藥錢那種糊塗事都幹得出來。這才幾天，一整個大變樣。老周家這是積了德了。」
「啥積不積德。」許成軍磕磕菸灰，「人是自己掙出來的。這孩子心裡有數，辦事情有章法，往後啊，紅旗林場出息最大的，準是他。」
媳婦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回頭讓大壯跟他學學。」
提到兒子，許成軍的臉就沉下來了。
「大壯！大壯呢？」
外屋地傳來一聲：「爹，幹啥？」
「進來！」
許大壯縮著脖子進屋。十七的大小伙子，個頭不比他爹矮，被他爹一瞪眼，縮了縮脖子。
「問你，周平安撈魚的事兒，全隊都傳遍了，人家大冬天去砸冰窟窿，撈魚家裡吃，還知道往咱們家送送，你呢？天天就知道往代銷點那跑！」
「爹，那是撈魚，我又不會……」
「不會！」許成軍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響，「不會不能學？人家周平安套兔子，是天上掉下來的？人家那抄網，是自己綁的！你呢，兩塊錢在兜里還沒捂熱就買煙抽了！」
許大壯低著頭不吭聲。
「還有，」許成軍指著窗台上的魚，「這魚是人家孝敬我，為的是車票的事兒？不是！是叔侄間的走動！人家十八歲的孩子，知道帶著人情辦事。你都多大了，就知道蹲牆根看熱鬧！」
「行了行了，」媳婦在旁邊打圓場，「大壯，聽你爹的，明兒起跟著人家下泡子學學，手腳勤快點。」
許大壯悶聲道：「……知道了。」
「知道了就滾，找人家孫建設去，看看人家一天天咋過的！」
許大壯溜了出去。許成軍坐在炕沿上，又裝了一袋煙，望著窗台上的魚，慢慢眯起了眼。
這孩子，是個貴人苗子。
周平安回到家，把錢箱擱進炕櫃，跟家裡說了一聲。
「娘，爹，明天我準備上山。」
王桂蘭手裡正擇魚，聞言手一頓：「又上山？」
「不往遠去，去二道嶺。」周平安說，「鎮裡有人托我打兩隻狍子，大雪封山，狍子找食難，都往外跑，正是打狍子的時候。」
周大山蹲在門檻上抽菸，聞言抬起眼皮：「那山里現在可不好走啊，剛下了雪，裡面沒道眼。」
「我就到二道嶺，最多到三道溝，再深了我不去。」
「那得帶足了傢伙事。」周大山磕了磕菸袋鍋，「火柴多帶點，還有狗皮褥子，帽子都帶齊。」
王桂蘭嘆口氣：「山里冷，把最厚的棉褲換上。平安，聽娘一句，打不著就早回來，那狍子又不長腿跑了……」
「狍子就是長腿才跑呢，娘。」
一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