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狍子順著之前的道眼走了過來，蹄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走幾步停一停，抬頭四下張望，鼻子一抽一抽的。
周平安趴在雪窩子裡，儘量放緩呼吸，心裡默默數著狍子的數量。
一隻，兩隻……足足十三隻！
裡頭有五隻個頭小一圈的，蹦蹦跳跳跟在隊伍中間，看起來應該是當年生的。
剩下八隻大的，他借著雪地反光細看，三隻公狍子，頭頂的角已經成了骨化的干角，疙疙瘩瘩發烏，這東西等開春就掉了，重新長茸。
剩下五隻是母狍子，看肚子，好像還有兩隻帶了崽子。
周平安不是嗜殺的人。
打獵只是為了生活，不是趕盡殺絕。
母狍子肚裡揣著崽，一槍下去就是兩三條命。這種虧心的錢，他寧可不掙。
槍口從母狍子身上滑過，落在了領頭那隻公狍子身上。
個頭最大，膘最厚，干角支棱著，走起道來不緊不慢，應該是這群狍子的頭領。
五十米，四十米。
周平安全神貫注，眼裡的世界只剩下準星和那隻公狍子，風從耳邊掠過去，連心跳都放慢了。
公狍子又往前挪了兩步，側過身子。
砰！
槍聲炸響，在兩道山樑之間滾出一串回音。領頭的公狍子猛地一栽，四條腿蹬了兩下，應聲倒地，雪面騰起一蓬細雪。
剩下的狍子炸了鍋，十二隻眨眼間四散逃開，雪霧騰起老高，往林子深處沒命地躥。
周平安早有準備，槍口一擺，咬住另一隻公狍子，砰！砰！連開兩槍。
可惜。
第一槍只見那公狍子後腿上血花一飆，打中了，卻不是要害；第二槍打在了樹上，木屑混著雪碴子飛起來。那隻公狍子嘶的一聲，一瘸一拐，三條腿拼了命地往遠處跑。
周平安從雪窩子裡爬起來，抓起槍就追。
死了的狍子先放在這，要是能把另外一隻追到，這次打獵就算圓滿了。
受了傷的狍子估計也跑不快，血灑了一路，順著血跡追就是。
一百米。
已經能看清那公狍子的尾巴了，白花花的，一顛一顛。
再往前，林子越來越密，天光被樹冠篩得七零八落。周平安心裡也打起了鼓，跑出去少說二里地了，那隻打死的還在來路上躺著，回去晚了不行，得趕緊把這隻撂倒。
又追了得五分鐘，前頭那公狍子明顯不行了，失血太多，跑三步一趔趄，喘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周平安也累得氣喘吁吁，肺里跟拉風箱似的，棉襖裡頭的汗又出來了。
按說這會兒他該回頭了。後面還躺著一隻，丟在那兒，回去晚了，保不齊就讓狼掏了。
可眼前這隻公狍子已經見了血，腿上帶著傷，就這麼放走，著實可惜了。
追緊點，快去快回。
眼看還有百八十步，他端起槍，就著跑動找瞄準的機會。
就在這時候，前頭三四百米的地方，雪地里幾個灰影一動。
周平安猛地頓住腳，槍口一偏。
狼。
四五隻狼，散開在一個半坡上，壓低身子，雪地里包抄著圍什麼東西。那公狍子也看見了，猛地釘在原地，耳朵掄著，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回。
狼在圍獵，圍的什麼？
周平安眯起眼，順著頭狼的視線往前看過去。
圍圈中間的雪地里，站著一個人。
那人手裡橫著一把獵槍，一動不動，槍口正瞄著離他最近的那頭狼。
周平安蹲下去，慢慢把五六半端平。
他不是濫好人。
這人打哪來的不知道，手裡還拿著獵槍，是敵是友兩說。萬一是個有壞心眼的，自己湊上去，幫他打跑了狼，回頭再給自己一槍，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在這大山里，人有時候比野獸要可怕的多。
幫人可以，得用自己的法子。
他這一身雪白的偽裝還沒卸，人趴在矮樹棵子後頭，前頭的人和狼誰都沒發現他。
正好，那隻公狍子就釘在狼群和那人中間，四條腿抖著，不知該往哪跑。
機會難得。
槍口順過去，壓住那公狍子的脖子根。百八十步，又累又喘，手有點晃。
周平安吐出半口氣，穩住。
砰！
一聲槍響，在山林里滾出去老遠，回音撞在兩道山樑上來迴蕩。
那隻公狍子正猶豫的工夫，槍彈到了，脖子根上挨了一下，栽進雪裡，四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前頭幾百米，人和狼全驚了。
五頭狼齊齊一矮身，頭狼嗚了一聲，顯然是已經知道事情不可為，開始往後撤。
被圍那人反應是真快，聽見槍響，就知道來了別人，而且是有槍的。
他一點沒含糊，抬手就給了最近那頭狼一槍。
砰！
那頭狼原地一栽，蹬了蹬腿，倒在雪裡。
剩下四頭狼連倒地那頭都不管了，尾巴一夾，撒腿鑽進林子，眨眼就沒了影。
那人沒去管死狼，端著槍轉向周平安這個方向，站了片刻，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嗓子：
「古曲！阿雅！」
聲音在山谷里盪出去，雪沫子簌簌的落下了不少。
周平安端著的槍，慢慢放下來了。
這話他懂。
鄂倫春話。古曲是朋友，阿雅是道謝，連起來就是：朋友，謝謝你。
能在這老林子深處說這話的，只能是南邊鄂倫春聚居地的人。
周平安心裡那點防備，當場去了大半。鄂倫春的獵人什麼樣，他前世知道得再清楚不過，前世他沒少跟他們打交道。
他從矮樹棵子後頭站出來，也沒藏著掖著，把槍往背上一背，揚手回了一嗓子：
「古曲！」
那邊明顯放鬆了不少，隨即也把槍背到了身上，深一腳淺一腳，朝這邊走了過來。
雪深，那人走得卻不慢，踩著雪窩子幾步一躥。
離得近了，周平安看清了來人，三十來歲的年紀，個頭不高，肩膀寬，一張臉讓山風吹得黑紅，顴骨上兩塊凍出來的暗紅，頭上扣著頂狍皮帽子，身上的皮袍子舊了，收拾得卻利索。腰上別一把獵刀，背後那杆老獵槍，槍托磨得發亮。
是個老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