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接著開口:「你是南邊新生鄉的麼?」
新生鄉,是鄂倫春族聚居之後建起來的鄉,裡頭大多都是鄂倫春族人。
他這一嗓子用的是漢語。
對面那人明顯愣了一下,站定,用帶著口音的漢語回應:「朋友,你不是新生鄉的嘛?」
「古曲,我是北面太平鎮的。」周平安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紅旗林場的人。我有你們鄂倫春族的朋友,你們的話,我多多少少懂一些。」
「好的嘛,好的嘛。」那人咧開嘴,露出一口牙,也不管漢語利不利索,一句一句往外蹦,「真的是感謝你。這幾頭狼,追了我半天了。要不是我手裡有槍,這次真的要普切了。」
普切,就是要死了的意思。
獵人看著他,眼裡透出點意思來。
一個北面太平鎮來的漢族年輕人,孤身一人,大雪封山跑到三道溝這麼深的地方,槍打得又准,還懂鄂倫春話。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問。
「周平安。」他往那頭死狍子那邊抬了抬下巴,「你呢,大哥怎麼稱呼?」
那人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胸口:「那木卡。新生鄉,三大隊的。」
那木卡。
周平安把名字記下了,抬手往旁邊那頭死狍子一指:「運氣不錯,古曲。今兒這山上,你我一槍一個,都見著貨了。」
那木卡看看狍子,又看看他,豎了個大拇指:「你的,槍,很準的嘛。」
兩人把兩樣獵物拖到一處背風的倒木邊上。那木卡動手利索,獵刀抽出來,先奔那頭狼去的。剝皮的手法很專業,刀尖挑開後腿皮,一口氣往下撕,皮肉分離得乾乾淨淨。
一邊剝,一邊聊。
那木卡這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和隊裡另一個年輕獵人搭夥進山,走了兩天,就打著一一隻狐狸。
「狐狸,皮子,好東西。」那木卡比劃著名,「可是太少了。他說,回去了,不往裡走了。」
「那你咋還往裡鑽?」
「家裡,有急事。」那木卡刀沒停,聲音沉了些,「要用錢。我想著,再往裡走走,能多碰上點什麼。沒想到,讓這群狼給盯上了。」
周平安點點頭,沒再多問。山里人家裡的事,問多了討人嫌。
狼皮剝下來,那木卡手腳不停,分解起來一氣呵成。
下刀又准又快,一副下水摘得整整齊齊。幹完活,他剁下兩條狼腿,拿草繩捆了,直接塞到周平安懷裡。
「你的,拿著。」
周平安一愣:「這咋行,狼是你打死的。」
「你救了我。」那木卡把狼腿往他懷裡又推了一把,不由分說,「沒有你的槍響,我的,普切了。狼皮,我留著,家裡急用錢,能賣錢。肉,我們兩個人分。腿,你的,必須得拿。」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一點推讓的餘地沒有。
周平安掂了掂,兩條狼腿沉甸甸的。他知道鄂倫春人的脾氣,這是人家的謝意,推了反倒見外。
「行,那我收了。阿雅。」
那木卡咧嘴笑了。
兩人接著收拾獵物,閒聊著,周平安慢慢也了解了那木卡的情況。
他爹是個老獵人,鄂倫春族下山定居以後,還接著打獵的人不多了,年輕人很多都吃不了打獵的苦,而且現在分了地,在大隊幹活就能吃飽,整個大隊裡,還堅持進山的沒剩幾個。
「我爹的手藝,不能在我這斷掉。」那木卡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溜直。
頓了頓,他又咧嘴一笑,補了句:「再說了,打獵,比種地來錢快的多。」
周平安心裡點頭。
這話糙理不糙,擱這個年頭,擱這片山,就是這麼個理。
那木卡收拾完狼,眼睛落在周平安背上的五六半上,看了兩眼:「你這個,五六半?」
「嗯。」
「我們隔壁隊上,有個老獵戶,就喜歡用這個。」那木卡一臉的佩服,「打得,非常準的。等你的,去我家,我介紹你認識認識。」
周平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臉上笑著應:「好啊,那說定了。」
他基本可以斷定,那木卡說的這個人是誰。
前世他跟著師父打獵,沒少去新生鄉。
鄂倫春族裡還在打獵的人當中,用五六半的就一個,就是他師父畢拉爾。那桿槍是師父早年間得的,一直沒離過手。
後來師父年紀大了,不再進山,一直念叨著要把那桿槍傳給他。
可惜沒等到那天,國家禁槍,那杆五六半,也就上交上去了。
那木卡收拾停當,指了指南邊:「我家,在那個方向,山腳底下,看見河,順著河走,就到了。你,來找我,隨時。」
「一定去。」
兩人各背各的貨,在雪地里分了手。
那木卡的背影一顛一顛的,很快沒進了林子。
周平安原地站了片刻,估摸著時間。從開槍到這會兒,得有一個多小時了。
他倒不擔心之前那頭死狍子。
狼這東西,認領地。
這片和打狍子的地方離得不遠,按理說該是同一群狼的地界兒。今兒折了一頭,驚走了四頭,短時間內,那四隻狼不會回之前的位置去。
周平安不再耽擱,把狍子皮剝下來卷好,肉和下水裝進麻袋,捆在背上,順著來路往回趕。
雪地里走了十幾分鐘,終於回到三道溝打狍子的地方。
那頭公狍子果然還在,直挺挺躺在雪窩邊上,沒讓狼掏,也沒讓別的什麼動過。
就是凍得有點硬實了。
周平安蹲下去,趕緊剖開肚子,簡單清理了一下,把內臟摘出來裝袋。皮就不剝了,凍成這個樣子,硬邦邦的不好下刀,背回去緩開再說。
連皮帶肉捆上,肩膀上一壓,分量十足。
兩隻公狍子,兩條狼腿,出來一天半,就有這些收穫,周平安自己都覺得自己的運氣是真不錯。
他緊了緊背帶,往二道嶺的方向走。
日頭一點點往下沉,等他回到昨天那個雪窩子附近,天邊只剩一線昏黃。
周平安把東西卸下來,砍了些枯枝,攏起火堆。
看來今天,又要住在這裡了。
烤著火,他就著雪水啃了兩口饅頭,心裡把明天的道算了一遍:明天一早往回走,出了山先回家報個信,狍子給李經理送去,兩隻一起出手,又是一筆進項。
還有那木卡。
新生鄉那邊,有機會可以去看看,畢竟自己的師父,那個倔老頭,還怪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