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周平安就從雪窩子裡爬了起來。
火堆壓了一宿，扒開浮灰，底下還有紅炭。他就著炭火把最後一個饅頭烤軟和了，就著雪水吃完，收拾行李。
狗皮褥子一卷，麻袋捆好背上，兩頭狍子一前一後壓在肩上，手裡還得提著那兩條狼腿，五六半橫插在背帶里。
自己的運氣還真不錯，進山這一趟，兩隻公狍子、兩條狼腿，出來一天半，也算是滿載而歸了，兩隻公狍子，大的那只有快九十斤，小一點的也有八十斤，比上次的野豬輕了點，不過這東西是李經理點名要的，自己的槍和證件都是人家幫忙弄的，這情分必須要還。
回來路上那頭公狍子凍得梆硬，壓在肩上跟扛了塊石板似的，好在回去的路，周平安很熟悉，腳底下不用挑著走，悶頭走就是。
一路順順噹噹，啥都沒見著。
等望見村邊小樹林的時候，日頭已經冒了尖。到家門口，已經是八九點鐘的光景。
院門開著，周大山正在院裡來回溜達，手裡攥著菸袋沒點，一副等人的架勢。
估摸著在等孫建設過來找他，爺倆約好接著去大泡子。
聽見動靜，周大山一抬頭，愣了一下，趕緊緊走兩步搭把手：「回來了！」
爺倆把兩頭狍子卸下來，周大山掂了掂分量，眼睛又落在兒子手裡那兩條捆著的腿上：「這又是啥？」
「狼腿。」
這話音不大，屋裡正聽見動靜的王桂蘭和大姐二姐全出來了。二姐離得近，耳朵尖，一聲「狼」字入耳，臉都白了。
「啥？狼？！」二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平安，你碰上狼了？傷著沒有？」
大姐抱著孩子，也跟著變了臉色。
「沒事沒事。」周平安樂了，「狼沒碰上，是山里交了個朋友，人家送我的。碰上五頭狼圍著他，我一槍撂倒一隻狍子，人家一槍打死了一頭狼，剩下四頭都嚇跑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大姐不信，追著問了好幾句，直到把前後的經過問了個大概，才長出一口氣，轉身進屋燒水去了。
「狼腿咋吃？」王桂蘭問。
「這玩意和狗肉差不多，燉上就行，狼肉發酸，得多擱大料，多燉一會兒。」周平安把東西往倉房搬，「這條給家裡留著吃。狍子是人家要的，我得給人送去換錢。」
推開倉房門，周平安腳步一頓。
地面上擺著老大一堆魚，一條挨一條，碼得整整齊齊，粗粗一掃，沒有四百斤也差不離。
「魚撈了不少啊。」
周大山跟進來，蹲下點了根煙：「這還不算多，這兩天，隊裡撈魚的人多了。」
他把這幾天發生的事給兒子捋了一遍：「現在還在撈魚的有四五伙，魚就那麼些，人多魚就不愛聚堆，我和建設每天撈的比頭兩天少了不少。你走之前那天撈回來的一百多斤，加上你賣魚剩下的那四十來斤，你不在這兩天，我倆一天也就撈個一百斤上下。」
「還有個事。」周大山磕了磕菸袋鍋，「建設這幾天，一天都沒要錢。說等你回來，魚賣了再說。」
周大山看著那一堆魚，語氣裡帶著點感慨：「這孩子，也仁義。」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十張大團結：「這錢你拿著，人家沒要，錢就還你。」
周平安把布包推了回去：「爹，這一百塊你就收著，就當是我孝敬你和我娘的。建設那份我自己給他。」
周大山張了張嘴，還要說什麼，王桂蘭在倉房門口接了話：「他爹，孩子的錢，你就收著吧。」
周大山這才把布包揣回懷裡，嘴上嘟囔了一句「這小子」，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得意。
「對了，」他又想起來，「前兩天我去看了老孫頭，恢復得還行。去了縣裡幾天，人還胖了點，說醫院裡頓頓有熱乎飯。我割了點野豬肉，給捎過去了。」
「那行。」周平安點頭，「孫叔這樣就挺好。」
周大山看看天色：「你這又背著東西，還要出去？」
「嗯，先去趟隊長家，問問自行車票的事，我前兩天托他打聽的。」周平安從倉房裡拎出一條狼腿，往胳膊上一挎，「時間還早，晌午前趕得回來，下午還得去鎮上。」
周大山知道兒子如今辦事有數，沒多問，只囑咐了一句「路上慢點」。
出了院門，踩著雪道往村東頭去。
周平安拿的那條狼腿沉甸甸的，足有七八斤沉。
許家院門虛掩著，院裡傳來掃雪的動靜，周平安敲了敲門框：「許叔，在家沒？」
院裡掃雪的是李翠英，聽見動靜直起腰，先看見的就是周平安臂彎里那條狼腿。
「他許叔在裡屋呢。」她沖屋裡喊了一嗓子，「他爹，平安來了！」
許成軍從屋裡出來，一眼看見那條腿，笑了：「平安啊，來就來吧，還提什麼東西啊。這是啥啊？」
「狼腿。」周平安把腿遞過去，「前兩天在山裡，遇上一個獵人朋友，他送了我兩條狼腿，給你拿一條嘗嘗。」
「狼腿？」
許成軍接過去掂了掂，臉上的笑慢慢變了，漏出了懷念的神色。
「狼腿啊……好多年，沒吃到這個東西了。」
他捏著那條腿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末了擺擺手，沒往下說。
周平安看出來了，許成軍年輕時，多半也有過進山跑圍的日子。
這也是有故事的人。
「你是來問自行車票的事吧？」許成軍把話頭拉回來，「昨天碰見你爹了，說你上山去了，我就沒提。票，我已經拿回來了。」
說著轉身進屋，不多時拿出一張票來，遞到周平安手裡。
票到手了。
周平安低頭看了一眼，票面上的字還很新，連忙道謝：「許叔，可太謝謝你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布袋，解開繩，裡頭的票子厚厚一沓，看那厚度，少說三四百。他捻出十三張，一水的大團結，數了兩遍，遞過去：「一百三十整，你點點。」
許成軍沒數，接過去隨手揣兜里了，看著那一兜子錢，咂了咂嘴。
「平安，你這現在是真出息了。」
「許叔你可是幫了我大忙。」
「走，晌午飯在這吃，讓你嬸子加個菜。」
「不了許叔，我下晌還得進鎮，和人家約好了，我得趕緊過去。先回了。」
周平安沒多留，出了許家院門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