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建設！你看誰回來了！」
周大山先看見了騎著車的周平安，一嗓子把孫建設喊了。孫建設直起腰，抬手往這邊揮了揮。
周平安蹬到跟前，車支子一撐。
孫建設已經小跑著過來了，圍著他那輛車轉了半圈，眼睛都直了，一臉的羨慕：「平安哥，這車真好看啊……新買回來的？」
「嗯，今兒下午剛從鎮上騎回來的。」
「永久牌的吧？這大梁，真粗！」
周平安看出他是真心羨慕，拍了拍車座：「建設，用不了多久，你也能買得起，放心吧。」
「真的麼？」孫建設咧嘴一笑，眼神里卻漏出了希望的光。
跟著周平安這幾天，一天二十塊現錢，他是頭一回兜里揣著這麼多錢。車加票一共也就三百出頭，照這麼下去，開春之前說不準真能湊出來，畢竟這撈魚的買賣能幹到年底。
周平安看了眼冰眼邊上，兩個麻袋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拿麻繩扎著口。
「今兒多少？」
「得有一百五六十斤！」孫建設的臉上帶著喜氣，「平安哥，這兩天撈魚的人少，魚上的多！你看那三伙人，也就老蔡家爺倆還行，剩下兩伙都不咋地。」
周平安點點頭。人少了，魚受的驚擾就少，聚堆就快，這是自然的事。
他把李老二的事說了。
孫建設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我說呢！怪不得這兩天，李老二都是下晌才來泡子撈魚，敢情上午是去鎮上賣魚去了！」
他倒是沒往別處想，他根本不知道周平安去的是黑市，一直以為平安哥的魚都是供銷社收的。
倒是周大山，聽完以後，眉頭就皺起來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周平安，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畢竟他可知道，平安那魚，可是黑市上賣的。
「爹，」周平安迎著他的眼神，聲音壓低了些，「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哎。」
周平安又道：「照今兒這個情況，估計隊長下午就能把李老二帶回來，人應該問題不大，就是罰款是免不了的。」
「不知道得罰多少錢。」孫建設咂了咂嘴，臉上先是心疼，跟著又有點發怵，「這買賣，看著來錢快，敢情真不是那麼好乾的，還是安安穩穩的掙錢舒服。」
不過因為這個事，爺仨的撈魚興致都淡了。
再加上本來也撈了不少，周大山一揮手：「回吧。」
爺仨收拾傢伙，冰眼拿雪蓋好，火堆的餘燼踩滅了拿雪也蓋上。
周平安把兩條麻袋搬上后座。
車把一擰，穩穩噹噹。
「爹，建設，你們慢慢走，我先走一步，回去先把水燒上。」
車鈴響了響，周平安馱著滿后座的魚，先往家裡騎去。
身後，老蔡家爺倆直起腰來，望著他的背影，爺倆低聲說了句什麼，也跟著收拾傢伙收工了。
道上的車轍印還沒讓風抹平，周平安馱著一百五六十斤魚，先一步回到了家。
剛拐進院門口，就見大姐周秀芬正端著盆往灶屋走。
大姐回來快一周了，這幾天伙食不錯，臉上也有了血色，感覺人也胖了點，顴骨都不那麼明顯了。她一抬頭，看見周平安車后座上鼓鼓囊囊兩條麻袋。
「平安回來了。」她把盆一撂，迎上來，「這是今天撈的魚？」
「嗯，我爹和建設在後頭呢，一會兒就到。」周平安把車支好，「大姐，先把水坐上，他們冰上站了半天，回來趕緊泡腳。」
她也不多話，轉身進了灶屋，把水壺坐在爐子上，添了水，又往灶膛里塞了兩塊柈子。壺底很快就嗡嗡地響起來。
周平安解下麻袋，一趟一趟往倉房搬。倉房裡頭冷，正適合凍魚，他把魚一條一條擺在鋪了炕席的架子上，大鯉子、板鯽、白鰱，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
魚剛擺完，就聽見了大門打開的動靜。
周大山和孫建設回來了。
「平安，魚都搬完了？」周大山進院，把爬犁往牆根一靠。
「搬完了，都凍上呢。」
周平安從倉房裡翻出四條一斤多大的大板鯽，提到灶屋交給大姐：「大姐，中午就燉這個，再貼一圈餅子。」
「行，這個我拿手。」大姐接過來。在趙家那兩年，魚是過年都見不著的稀罕物，如今在娘家，頓頓有魚湯喝。
說話的工夫，二姐打來了兩盆洗腳水。周大山和孫建設脫了鞋襪，把腳往熱水裡一插，兩個人同時長出一口氣。
「得勁……」孫建設眯著眼睛，「平安哥，你知道不，現在大泡子為啥只剩下四五家撈魚的？你走的第二天，隊上東頭的王木匠就發燒了，應該就是砸冰窟窿凍著了，找王大夫買藥看病，聽說花了兩三塊，從那以後，好多人就不來撈魚了。」
還有這回事？周平安剛回來，還真不知道。「所以咱們回來必須要泡腳，熱水泡透了不生病。」
爺倆泡著腳，屋裡飄著鯽魚湯的香味。
這時候，裡屋的門帘一挑，大姐抱著外甥女趙雪出來了。
小丫頭這一周，可是享了福了。天天有魚湯喝，時不時的還能吃到雞蛋，豬肉，有肉和葷油做輔食，麥乳精供著沖水喝。
這不到一歲的孩子，這幾天改善了伙食，效果明顯，原先那張蠟黃的小臉，如今白胖了不老少，頭髮也見黑見密了，抓著大姐的衣襟，一雙眼睛烏溜溜地四下轉。
聽見鍋鏟響，她也「啊——啊——」兩聲，中氣十足。
周平安伸手逗了逗小丫頭，小丫頭咧開嘴笑了。
泡完了腳，周大山和孫建設緩過來了。孫建設穿好鞋襪：「平安哥，今天回來的早，我就不在這吃了，這魚我拿兩條回去，趁著還早，回去趕緊給我爹燉上。」
「拿唄。」周平安擺擺手，「這幾天也虧得你倆撈魚，天天能吃上新鮮的。」
孫建設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此時剛剛是下午三點多鐘，孫建設就要拎著魚要回去了。
他爹到家沒幾天，腿上打著石膏，家裡里外外都指著他和二哥。
臨出門，周平安從兜里掏出六張大團結，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