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設一愣：「平安哥，這……魚還沒賣出去呢，按你前兒個說的，魚都攢在倉房裡了，這錢不著急給。」
「拿著。」周平安不由分說，把錢塞進他兜里，「說好了一天二十，就按天算。魚啥時候賣，那是我的事，跟你的工錢是兩碼事。」
孫建設推辭不過，只好接了。手指頭在票子上蹭了兩下，心裡頭熱乎乎的。
他知道，這幾天魚沒賣出去，其實他發揮的作用不大，魚是他和周叔倆人撈的，砸冰窟窿的冰鑹子是平安哥，抄網也是平安哥的。
周平安一天給他二十塊，雖然有他爹頂替了周大山放木頭的原因，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更多的，是平安哥對他這個兄弟的照顧。
這些話，他嘴笨，說不出來，只能默默把這份感激放在心裡。
「哥，那我明早吃完飯就來。」
「去吧，路上慢點。」
送走了孫建設，一家人圍上桌。魚湯奶白奶白的，一家人白饅頭就著魚湯，香的很，周平安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外甥女趙雪也喝了大半碗魚湯，小臉見了汗。
飯桌上，大姐和二姐吃完下了桌，周大山也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了菸袋，手攥著又鬆開，看向了周平安：「平安，爹問你個事。」
「爹你說。」
「這魚，黑市上賣，是不是太危險了？」周大山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今兒李老二那事你也看見了。咱家倉房裡還凍著小五百斤魚，往後撈的還一天比一天多，這魚……到底咋辦？」
這話說到了正題上。
周平安環視了一圈，爹、娘、大姐、二姐，都是自家人，沒有外人。他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爹，跟你們交個底。」周平安放下碗，「供銷社收魚，一斤也就四毛錢，價格太低了，鎮上這個黑市價格確實還行，但是就那麼大點地方，一天也就賣個一百斤左右。李老二這一出事，往後鎮上黑市我也不準備去了，萬一再讓村里人看見，所以我早就打算好了，買這個自行車，就是為了去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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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裡？」
「對。」周平安點頭，「縣裡有礦，有廠子，那裡的工人一個月三十來塊工資，家屬院裡幾千號人，吃的用的，比鎮上講究多了。我先去看看那邊有沒有路子。要是運氣好，能找到廠子食堂集中採購的，我給他們供貨，一趟能買幾百斤，量大，風險小，還不用天天操心。」
「要真是這樣，」周平安頓了頓，「往後咱不光自己撈，還能從隊裡收魚。隊裡人出力氣，我出錢出銷路，帶著大伙兒一起把錢掙了。」
「收魚？」周大山眼睛睜大了，「那你得有多大本錢……」
「本錢的事不用愁。」周平安笑了，「愁的是銷路，銷路一開，啥都有了。」
周大山卻沒跟著高興。他抽了半鍋煙，才慢悠悠開口：「平安，爹得給你潑盆冷水。」
「爹你說。」
「你不要光看見好處。」周大山盯著兒子，「你要是光自己撈自己賣，一個護林員的身份掛著，賣魚說是給食堂供的，還能糊弄過去。可你要是收隊裡的魚，倒手往外賣，那可就是正兒八經的倒買倒賣了。這年頭，這就叫投機倒把。」
「萬一隊上有人眼紅，紅了眼去舉報你，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李老二那是小的，才賣幾條魚。你這一弄就是幾百斤，真要抓起來，那就不是罰款的事了。」
屋裡一下子靜了。
老娘和兩個姐姐都看著他，對她們來說，投機倒把可是要蹲笆籬子的，她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農家人，自然不想周平安冒這個險。
「爹，你說得對。」周平安鄭重點頭，「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對於這個事我有些想法，等銷路真的打開了，後面我去隊上，讓隊長出面，我再給隊上分一點利潤，這樣就算是帶動隊上致富了，到時候真有人要舉報，就算是斷了全隊的財路，也得掂量掂量以後還在不在隊上生活。」
「吃飯吃飯。」周母聽了周平安的話，放心不少，「平安心裡有數就行。吃完早點睡，明天還得起早。」
「等過一陣子，再去縣裡給大家都扯身新衣裳。」周平安說。
「買那幹啥，我們這衣裳也不是不能穿，小弟，你的錢得留著，以後娶媳婦呢。」大姐習慣性的推辭。
「掙錢不就是為了讓咱們都過上好日子麼！聽我的，到時候咱們全家都做一身。」
雖然嘴上說著不用買，但是看到周平安關心自己，家人心裡都美滋滋的，臉上笑意止不住。
當晚，周平安挑了個結實的麻袋，裝了二百斤上下的魚，板鯽、鯉子都有，還帶了兩條黑魚，個頂個的新鮮。家裡倉房還剩下不到三百斤，短時間凍著就行，壞不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周平安就爬起來了。
灶屋裡已經有動靜。大姐知道他今天要起早，天沒亮就起來了，鍋里熱著昨晚剩的饅頭，魚湯也溫在小鍋里。
「這麼冷的天，吃了熱乎飯再走。」大姐把饅頭和魚湯端上桌，「騎車慢點，道上有冰。」
「知道了，大姐。」
周平安三口兩口吃了飯，渾身熱乎了，才把麻袋搬上后座，拿麻繩勒了兩道，又試了試車閘。
娘和二姐也起來了，站在院門口送他。
「早點回。」
「哎。」
周平安應了一聲，跨上車，朝著縣裡方向，一頭扎進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紅旗林場到縣城，三十多里的路。
這條道周平安走過，先路過太平鎮。鎮子不用進，從鎮邊上那條主路一穿，直接奔著乎縣縣城的方向去。
主路面被壓得很結實，車上馱著二百來斤魚，蹬起來也不算費勁。等周平安騎到縣城邊上，天剛大亮，估摸著也就七點多點。
縣裡的地界到底不一樣。路寬了，房也齊整了，路邊上已經有背著包趕著上班的工人，一輛解放牌卡車突突地從旁邊開過去。
前世的他跟著師父來過縣城幾趟，賣山貨，也逛過這裡。縣城的黑市在哪個位置，他記得清楚。
直接奔著南邊去。
縣城的黑市，比太平鎮那個窄胡同大得多。是一條正經的路，靠近縣城南邊，兩邊都是老房子，中間的路有七八米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