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蟬鳴聲從窗外老榕樹的枝葉間漏下來,一聲疊著一聲,將時間縫得緩慢而悠長。
餐桌上,一部手機立在支架上,持續傳出磁性而狡黠的錄音。十歲的米諾和八歲的麒寶正聚精會神地守著它,像守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天靈靈,地靈靈,好玩的遊戲不能停。既然你們聽到這條語音,說明上一個謎題已經解開啦。不錯,你們很棒!不愧是我南台的孩子。」
聲音來自他們的爸爸。南台坐在不遠處的帆布沙發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面露得意。這是他早上靈機一動給兩個孩子設計的解謎遊戲。孩子們身後是一整面嵌入式書櫃,格子裡零星擺放著幾件精緻的小玩意。其中一個白色電子檯曆安靜地亮著,顯示時間:2023年7月16日,星期日,16:33。
「現在這條線索,你們可要豎起耳朵仔細聽,我只說三遍——東西街,南北走,出門看見人咬狗,拿起狗來打磚頭,又怕磚頭咬我手……」
這是一段顛倒黑白的繞口令,邏輯全亂成了麻花。孩子們聽到這段內容,表情既困惑又好笑,卻都死死緊閉著嘴巴,一個音也不敢多發,生怕漏掉了什麼。米諾閉眼默默數著數,麒寶認真掰著手指,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
忽然,米諾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把抓住麒寶正在掰手指的那隻小胖手:「我知道了!麒寶,快拿紙和筆來記!一個字畫一下,快啊!」
麒寶迅速翻出書包里的紙筆。從第二遍開始,兩個孩子就跟著錄音的節奏,埋頭在紙上畫「1」。
麒寶緊緊捏著鉛筆,在紙上戳出的痕跡很重,一筆一划都用了全力,漸漸地卻跟不上聲音的速度。米諾年長兩歲,腦子轉得快,很快摸到訣竅——她不再老老實實寫字,而是直接在紙上戳點,筆尖隨著聲音的節奏輕輕跳躍,像在給一段看不見的旋律記譜。
「……那麼,問題來了:我這條語音總共說了多少字?包含這一句、下一句以及下下句。語音的字數,就是麒寶那隻百寶箱的密碼。記住,密碼只有三次嘗試機會。」
三遍錄音終於聽完,姐弟倆湊過頭去,開始對答案。
「我第二遍數的字數是154個,第三遍是156個。你呢?」米諾問。
「我第二遍146,第三遍153。」麒寶低著頭,聲音有點虛。
「啊?完了,四個數字都不一樣,可密碼只能試三次。」
南台在不遠處聽到這結果,終於憋不住笑出了聲,立刻收穫了兩道齊刷刷飛過來的抗議目光。
「那我這個146不要,這個肯定不對。」麒寶主動放棄一個答案,懊惱地拍了一下腦門,「我聽到中間的時候,寫1的速度就跟不上了。」
「那153靠譜嗎?」
「呃……也不太確定。」
見孩子們犯了難,南台發出挑釁性的建議:「哈哈!要不這樣,最後的獎勵打個折扣,我給你們再播放一遍?」
「不要!」兩個孩子異口同聲,脖子一梗,大有同仇敵愾、絕不低頭的意思。
米諾想了想,拿了主意:「要不,先試一下我的兩個數?」
「行,說不定試一下就打開了也有可能。」麒寶嘿嘿笑著同意了。
「1,5,4。」米諾屏住呼吸,一點點轉動鐵質百寶箱的密碼鎖,轉盤一格一格咬合。可鎖紋絲不動。她失望地鬆開手,「呀,錯的,打不開。」
「再試試第二個。」麒寶不肯放棄希望。
「把4轉到6……呀,還是打不開!啊,完了完了!只有一次機會了,再錯一次就尋寶失敗了啊。」米諾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要不……試試153?」麒寶徵求姐姐的意見。
「啊,好糾結啊!你又不能確保它正確。」米諾咬著嘴唇想了想,說道,「麒麒猴,咱們石頭剪刀布吧。要是你贏了,就用153;要是你輸了,就用155——是我那兩個數字中間這個,蒙一下。怎麼樣?」
「蒙就蒙,來!」
「石頭——剪刀——布!」
兩隻小手同時攤開。
「贏了!用我說的數字!」米諾贏了,高興得跳起來。她拿起百寶箱,猶豫了一下,又把箱子遞到弟弟手裡:「你來開。把6轉到5,別弄錯了。」
麒寶也不推辭,很乾脆地把最後一個數字旋鈕從6轉到5,然後按下鎖開關。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鎖,開了。
「啊!開了開了開了!哈哈哈——」兩個孩子難以置信地歡呼雀躍起來,抱成一團蹦了好幾下。
南台也沒想到,這頓毫無章法的操作,竟真讓他們蒙對了。他笑著搖頭:「瞎貓捉到死耗子啦!不過嘛,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可當百寶箱的蓋子被徹底掀開,兩個孩子發現裡面躺著的,只有一張空白的紙。笑聲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戛然而止。姐弟倆面面相覷,又一起將疑惑的目光投向南台,目光里寫滿了無聲的控訴。
「看我做什麼?」南台一臉無辜,「咱們一向都是三重謎題的啊,這才是第三重,嘿嘿。」
「哼——!」
米諾賭氣似的拿起那張白紙仔細端詳。麒寶也有樣學樣,衝著南台重重「哼」了一聲,湊過去跟姐姐一起研究白紙到底藏著什麼玄機。
「紙上有印子!」麒寶忽然有了發現,「是不是用隱形墨水寫了字?」
「什麼隱形墨水?」
「就是用檸檬水寫的字啊!我在《猴子警長探案故事》里聽到過,得用火烤一烤才能顯出來。」麒寶經常會用家裡的AI智能音響「嘟嘟精靈」播放探案故事,從裡頭學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識,這會兒麒寶聯想起來。
「呃,咱爸倒是真能幹得出來這種事。」米諾撇撇嘴,隨即又揚起下巴,「不過,哼哼!我知道這道題怎麼做,看著吧。」
她把紙平鋪在桌面上,拿起鉛筆,將筆尖斜斜地放倒,貼著紙面輕輕地來回塗描——這是她和同學一起玩過的遊戲。
見兩個孩子已經知道如何解題,南台在一旁說道:「不錯不錯,你們知道嗎,這可是古代人的『複印機』哦!以前沒有相機,古人就把紙鋪在石碑上,用墨一點點拍,把字『搬』到紙上——這叫傳拓。今天我們玩的這個,用鉛筆把紙上的壓痕找出來,和古人傳拓的道理一模一樣!麒寶?」
「幹嘛?」麒寶不是很想在這個時候搭理爸爸。
「你們老師不是說暑假要做一些跟非物質文化遺產有關的項目嘛,這個就是啊!」
「哦。」麒寶只「哦」一聲,立馬又去觀察米諾的操作,看著米諾把整張紙面都塗成了鉛灰色。奇怪的是,紙面被筆尖壓出凹痕的地方,鉛筆粉不會塗進去,依舊是白的。那一道道白色連起來,竟顯出了一個個漢字。
麒寶便一個接一個地念出來。
「是不是很神奇?你們的獎品夾在一本書里。以下內容從書中摘錄:關關……呃,在河之洲……哦,我知道了!」雖然中間有幾個字還認不全,但麒寶已經反應過來了,眼睛一亮,「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米諾顯然也明白了。姐弟倆對視一眼,默契地跑到書架前,在格子中翻找,很快抽出那本線裝版的《詩經》。
翻開書頁,一張百元大鈔輕飄飄地滑落出來。兩個孩子再次歡天喜地地歡呼雀躍,舉著鈔票在南台面前耀武揚威地晃來晃去。
米諾小心地把鈔票收好,清了清嗓子,學著學校里老師的模樣點評道:「老爸,我感覺你最近出題的水平,是有進步的。」
「但是不多。」麒寶立馬補上一刀。
「對!每次都夾在書里,就不能換個地方嘛。」
「就不能換個地方!」麒寶大聲把這句話又重複一遍,唯恐爸爸聽不清。
南台笑著擺手:「好好好,我接受批評!是家裡太小了,藏來藏去就這麼幾個地方。下次,我把東西藏到煙臺山景區里去。」
「好啊好啊!」一聽說尋寶的戰場要擴大到景區,孩子們立刻充滿了鬥志。
「等一下,」米諾忽然舉起手,像是課堂上爭取發言,「那下次的獎品,我要自己選。」
「可以!你想要什麼?」南台答得爽快。
「嗯——」米諾歪著頭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爸爸的鑰匙扣。上面有我們一家人照片的那個,我要把它掛在我的書包上!」
「啊?」南台微微一怔,笑容凝在臉上,「松鼠諾,你這是奪人所好呀。那是爸爸天天在用的東西。換一個?爸給你買個更好的。」
「不換。我就要這個。」米諾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這樣,我就能在鑰匙串上,每天看到媽媽了。」
米諾是童言無忌,可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南台心口。他一時愣在那裡,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時,麒寶也接過了話,他仰著臉,小聲地、卻認認真真地說:「那我也要鑰匙串,我也要掛書包上……我想媽媽了。」
夏日傍晚的風裹著潮氣吹進屋裡,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空氣里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
以前,陳婉清最愛在夏夜的夜市上買一串茉莉花,回家掛在玄關的掛鉤上,於是整個屋子便浮起一層淡淡的甜香,進出都要從那香味里穿過去。如今斯人已逝,南台路過街角的花攤,總會下意識地駐足,買上兩串,學著陳婉清當年的樣子,把花掛在玄關。在這層熟悉的、淡淡的甜香里,他總覺得婉清還在,只是暫時出了趟遠門。
看著兩張滿是期盼的小臉,南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借著這個動作,把表情重新調整回輕鬆的模樣,然後故作大方地妥協道:「好吧好吧,爸爸同意了。」
「耶!」米諾臉上綻開了笑容。
「還有我呢?」麒寶眼巴巴地看過來。
「爸再去定做一個,」南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保證跟你姐姐那個一模一樣。」
「太好了!」
「先別高興得太早啊,」南台話鋒一轉,重新露出那副狡黠的笑,「要解得開我出的謎題才行。這一次,我可要提高難度啦!」
「儘管放馬過來!」麒寶昂起頭,毫不示弱。
孩子們揣著辛苦掙來的百元大鈔,蹦蹦跳跳地出門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南台走進臥室,靠著床邊坐下,把米諾惦記著的那串鑰匙拿在手裡,一遍遍地摩挲著。鑰匙扣上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他們一家四口,站在煙臺山東邊的一處高台上。那天正好有路人經過,便請人家幫忙拍了這張合影。照片裡,他們一家人都笑得很開心。
照片的背景里,煙臺山的零星老建築靜默佇立,在湛藍天空的映襯下,格外質樸、安寧。那時候的煙臺山還像座城中村,與閩江對岸鱗次櫛比的高樓對比分明,獨自散發著一種舊時光里的古樸氣息。
南台的目光久久停在照片裡的妻子身上。感覺她仿佛穿透了時空,正從那小小的相片裡微笑凝視著自己——溫柔,開朗,像陽光一樣明媚。可那感覺慢慢化開,最終成了心底一陣鈍痛,酥酥麻麻,又空空洞洞,像一道望不到盡頭的深淵。
他索性閉上眼,把那張照片輕輕貼在了胸口。
昨晚那個夢,又隱隱浮現。與此同時,一段詩句靜靜地呈現在他的腦海:
「每當我凝望過去,在時空隧道的盡頭,定能看見你,沐著極星燦光,穿越黑夜走來。你是記憶深處,愛的永恆形象。」
這是陳婉清生前最喜歡的一段文字。如今,它完完全全,成了南台一個人的緬懷。
良久,南台睜開眼,望著天花板,腦子裡慢慢生出一個新的藏寶方案。他想,就用這段詩句做開頭吧。
如果婉清還在,她一定會覺得,這個主意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