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周一。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呈現一道狹長的光源,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南台站在玄關處,將一張方方正正的便簽紙遞給米諾和麒寶,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神秘:「這是第一道題,鑰匙扣就藏在煙臺山的某個角落!解開題,鑰匙扣就歸你們啦!」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迫不及待地接過便簽紙展開。米諾清了清嗓子,刻意拖長了聲調念道:「每當我凝望過去,在時空隧道的盡頭,定能看見你,沐著極星燦光,穿越黑夜走來,你是記憶深處愛的永恆形象。」
「這是啥喲!」麒寶皺起眉頭,小臉擠成一團,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詩意感到困惑。
「肯定又是一本書!」米諾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仿佛對父親的套路早已了如指掌。
南台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篤定的神情,心裡暗暗期待她能記起些什麼。這首詩以前帶她讀過,韻律和意象都足夠特別,讀過的孩子應該會有印象。他試圖從米諾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恍然大悟的痕跡,但現實往往比期待更骨感。
麒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哦——只要松鼠諾能想起是哪本書,不用管這寫的是什麼意思,對吧?」
「是這個意思。」
「那還好!」
「哪本書呢?」米諾眉頭緊鎖,顯然毫無印象。她盯著紙條上的字,仿佛那些筆畫變成了陌生的符號。
「不會吧,你忘了?」麒寶瞪大了眼睛。
「我這不是在想嘛!大不了把書全翻一遍。」米諾不服氣地嘟囔著。
「你認真的?」麒寶張大嘴巴。
南台瞥見米諾茫然的神色,心裡打鼓,是不是題目出得有些超綱了?他看著女兒努力思索卻一無所獲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不忍。要是米諾真的想不到,就找個機會,不動聲色地給他們一點提示吧。畢竟,尋寶的樂趣在於過程,而不是挫敗感。
交代完尋寶事宜,南台便拎著公文包出門。包裡面放著鑰匙串和線索道具,上班的路上正好可以按著昨天想到的藏寶方案,把東西一一布置妥當。
夏日的晨風幾乎不帶涼意,他的腳步輕快,心裡盤算著那些藏在煙臺山角落裡的驚喜,嘴角忍不住上揚。路過巷口那家賣魚丸的鋪子時,他還特意多站了一會兒,想著晚上要不要給孩子們加一道菜。婉清在的時候,總愛在這一帶張羅美食,如今這條街原本的味道,漸漸被新潮的店鋪替換,他只能憑記憶去湊那過去的畫面。
而在家裡,面對滿牆的藏書,米諾和麒寶早沒了逐本翻找的念頭。不過他們正是貪玩的年紀,解不出題也不至於愁眉苦臉,尋開心大概是這個年紀最擅長的事。
「完了,麒麒猴,我真想不起來是哪本書。」米諾癱坐在沙發上,一臉無奈。
「你再想想嘛。」麒寶還在試圖掙扎。
「想不到就是想不到嘛。」米諾嘆了口氣,重新坐直身子,「我再念一遍!」
她展開紙條,這次沒有拖長聲調,而是認認真真地又念了一遍。念完,她把紙條輕輕放在麒寶面前。麒寶一把抓起來拍在自己臉上,悶聲悶氣地哀嚎:「什麼意思啊——我這CPU全速運轉也轉不明白啊。」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麒寶耐不住無聊,開口喚醒智能音箱。
「嘟嘟精靈!」
「主人,我在。」一個電子合成的童聲響起,打破了沉默。
「播放《猴子警長探案記》。」
「好的,馬上為您播放。」
米諾也起了玩鬧的心思,湊過去喊道:「嘟嘟精靈!」
「在呢。」
「播放《故宮裡的大怪獸》。」
「好的,馬上為您播放。」
麒寶不耐煩地咂了咂嘴:「你幹嘛?嘟嘟精靈!」
「在呢。」
「播放《故宮裡的大怪獸》。」米諾搶先下達指令,聲音比弟弟還大。
就這樣,姐弟倆你來我往地鬥起法來。鬧著鬧著,米諾忽然眼珠一轉,捂住麒寶的嘴:「啊!我想到一個主意!」
麒寶掙扎著掰開她的手:「松鼠諾,再捂我嘴,我咬你啊!呸呸呸!」
「麒寶你先別說話。」米諾抬手把額前汗濕的頭髮一捋,脆生生地喚道,「嘟嘟精靈!」
「在呢。」
米諾朝麒寶遞了個眼色,揚了揚手中的紙條:「我念一段話,你能告訴我出自哪本書嗎?」
「我可以試試。」
麒寶這才反應過來,眼睛一亮:「我怎麼沒想到!」
「抱歉,沒有找到您說的這句『我怎麼沒想到』,這應該只是一句常用口語。」
米諾和麒寶都笑出了聲,剛才的焦躁一掃而空。
「來來來,你快問這句。」麒寶催促道。
「嘟嘟精靈!」
「來啦。」
「聽聽這段話——出自哪本書?『每當我凝望過去,在時空隧道的盡頭,定能看見你,沐著極星燦光,穿越黑夜走來,你是記憶深處愛的永恆形象。』」
念完,兩個孩子一齊充滿期待地盯住那個紅色塑料方塊。電源鍵閃爍了幾下,然後,清脆的女聲響起:「這段詩句,出自泰戈爾之手,詩的名字叫《永恆的愛》。」
「哈哈哈!」
「太神了!」
兩個孩子歡呼雀躍。
很快,米諾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舊的《泰戈爾詩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果然找到了那句詩。
「這下老爸肯定想不到咱們怎麼解的!」
麒寶抽出詩集裡的書籤:「松鼠諾,快看這個。」
米諾湊過去,只見書籤上果然是南台的字跡,便念道:「我混入虔誠的香客信徒,把願望掛在繁華巷口的樹上。我寫的是光,寫的是迴響,寫的是你在記憶中的模樣。」
「又來!」麒寶兩眼放光,「接著問!再問嘟嘟精靈是哪本書!」米諾正有此意,便對著嘟嘟精靈念了一遍。
「抱歉,暫時沒有找到這段話的出處。這段話寫得很美,可能並非出自某本名著。」
「難道是他自己寫的?」
「有可能。」
雖然嘟嘟精靈沒能給出答案,但兩個孩子顯然由此打開了新思路。他們開始跟人工智慧各種花式聊天,一番天馬行空的對話之後,竟真的對解謎有了實質幫助。
「嘟嘟精靈。」麒寶先開了口。
「在呢。」
「你能幫我們解謎嗎?」
「我可以試試呢。」
「呃……我爸在煙臺山給我藏了一個寶貝,留下一段話,是這樣的:『我混入虔誠的香客信徒,把願望掛在繁華巷口的樹上。我寫的是光,寫的是迴響,寫的是你在記憶中的模樣。』」
麒寶的讀音稚嫩且斷斷續續,好不容易讀完了詩句。
電源鍵閃了幾下,清脆的女聲再次響起:「這段話似乎在描述一處許願之地,可能與寺廟或許願樹有關。煙臺山景區里,或許有掛滿心愿牌的樹,你們可以去那裡找找看。」
「啊!我知道啦!」嘟嘟精靈話音未落,麒寶便搶著喊道。
「我也知道啦!」米諾跟著嚷起來。
煙臺山崇聖庵巷有一棵許願樹,上面掛滿了形形色色的許願牌。他們見過不少遊客在樹上系許願牌,麒寶印象最深的一條是「能喝五斤酒,不服來戰」,當時被南台抱在懷裡看這個牌子,和南台對著笑了好半天。
「這肯定是老爸自己寫的詩!」米諾興奮地說。
「對!他以為我們找不到,結果嘟嘟精靈一猜就中!」麒寶得意洋洋。
「那我們快去許願樹看看?」
「好!解開謎題,給他一個驚喜——」米諾豎起食指,「不,是驚嚇!」
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這時,門外傳來電梯「叮咚」一聲。
原來解開這兩道題目已經用完了一上午的時間,他們竟然都沒有察覺。可見,南台通過尋寶遊戲打發孩子們精力的路子是十分有效的。
此時,結束上午工作的南台,拎著外賣回家來了。
米諾趕緊把詩集塞回原位,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壓低聲音對麒寶說道:「嘟嘟精靈是咱們的秘密武器,不能叫老爸知道。」
麒寶用力點頭,兩顆小腦袋湊在書架邊,像兩隻交換秘密的小松鼠。在南台推門進來前,一起擺出一副苦思無果的滑稽模樣。
吃完午飯,南台被米諾和麒寶連推帶搡地催著去上班,這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本來還打算不經意地給孩子們一點提示——萬一米諾想不起泰戈爾的詩,那他預設的「女兒記得住」這個條件就落空了。結果,兩個小傢伙一副憋著壞的模樣,硬生生把他推出了門。
南台前腳剛出門不久,米諾和麒寶就迫不及待地跟了出去。姐弟倆穿街過巷,直奔煙臺山崇聖庵巷。
順著青石台階往下走,臨近底部右側的花壇里,一株不高的小葉榕樹上掛滿了形形色色的許願牌和紙條。
麒寶喘著氣仰頭張望:「這麼多牌子,哪個是咱爸留的?」
米諾也喘著氣,拍了拍胸口,目光在枝葉間搜羅一圈,隨即一指:「那個!很明顯嘛,就是那個!」
麒寶定睛一看,終於注意到其中一個許願牌上的球狀玻璃杯——杯子上面印著哆啦A夢,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原本是南台買給他當水杯的,後來水杯漏水,南台把它系在陽台的風鈴上。沒想到現在又被南台拆下來掛到了這裡。
「這老爸——」麒寶踮起腳尖,伸手去夠,指尖離那牌子還差著一大截。米諾也試了幾次,同樣夠不著。
工作日的午後,景區遊客稀少,陽光透過樹葉照在透明的球形玻璃杯上,閃閃亮亮。
米諾和麒寶正對著那棵許願樹一籌莫展,路口忽然衝出一條狗來——穿著一件藍綢小衣,順著台階一路狂奔,煞有介事的模樣頗有幾分滑稽。
「看!穿衣服的狗!」麒寶興奮地指著那個方向喊道。
「哇!好可愛!」米諾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摸。
可這個姿勢在狗看來,像要撲它似的。狗子低哼一聲,猛地剎住腳步,停在原地,警惕地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米諾往前一步,它就退後一步,再往前,再退後,原本歡快的神態漸漸收起。
「松鼠諾你小心點,別叫它咬著。」麒寶在身後連連提醒。
「歡歡。」一個年輕女子從路口緩緩走來,穿著白色印花連衣裙。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回憶的縫隙里,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沉鬱,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抽離,卻還沒完全回到人間。
她走到狗身邊,輕輕拍了拍它的頭:「歡歡,怎麼不等媽媽。」
狗子一見主人跟上來,立刻扭頭躥回她腳邊,昂著頭站在她身旁,望著那兩個孩子,一副有了靠山的模樣。
米諾和麒寶收不住腳,從台階上衝下來,嘴裡還喊著:「別跑呀小狗!」看見狗乖乖站在女子腳邊,兩個孩子立刻喜笑顏開:「姐姐姐姐,這是你家的狗嗎?」
「是。」女子望著眼前兩張亮晶晶的小臉,心裡那團沉鬱的霧氣,仿佛被什麼輕輕撥開了一絲縫隙。
「它叫什麼名字?」
「歡歡。」
「對了!姐姐,你能幫我們個忙嗎?」米諾仰著臉,大眼睛裡盛滿了期盼。
「對!姐姐個子高,能幫我們夠一下許願牌嗎?」麒寶指著樹上的玻璃杯,「那個,是我爸放上去的。」
女子順著麒寶的手指望過去,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有些疑惑:「你們拿這個做什麼?」
「我們在尋寶呀!拿到這個,就能找到爸爸藏的鑰匙扣!」
「尋寶?」
「對呀對呀!我們已經解出兩條線索啦,這是最後一個。解開了就能找到寶藏!」米諾咯咯笑起來,臉頰上漾著兩團紅潤的光。
女子比米諾高上十來公分。她踮起腳尖,指尖堪堪碰到玻璃杯底。她索性拉住旁邊一根樹枝輕輕一拽,掛在上面的許願牌一齊垂下來,這才順利取到。
「看看爸爸又寫了什麼。」米諾接過許願牌,迫不及待地念道:「夕陽啊,爬上了尖頂,探看我們甜蜜的影像。晚風啊,停止了流浪,竊笑著從尖頂降落,他繞著牆角的褐色陶瓶,為俏皮的夏堇花兒歌唱。」
「寫得真美。」聽米諾念完,女子輕聲說。
「當然啦,我爸寫的!他可厲害了,是煙臺山最會寫詩的男人,做飯又好吃,長得又帥。」米諾誇起爸爸來全不避諱,眼睛彎成了月牙。
「也不一定是他寫的,第一首不就是抄的嘛,嘻嘻。」麒寶在旁邊拆台,立刻收到姐姐一記白眼。
「反正我爸超級厲害。姐姐你是來煙臺山玩的嗎?我們從小在這兒長大,可以給你當導遊哦。」說著又蹲下來,熱切地望著歡歡。狗子仍然站在女子身後,對眼前這個過分熱情的小姑娘保持著戒備。
「哦……」女子對兩個孩子的熱情還不太適應,「不過你們的尋寶遊戲聽起來更有意思。對了,你剛念的那段話,要怎麼找到地方?」
「裡面肯定藏著地點的線索,給你看。」麒寶把許願牌遞到她面前。
「夕陽啊,爬上了尖頂……」女子輕聲念著,心裡有些恍惚——這樣輕盈柔美的句子,竟是一個爸爸寫給孩子的謎語。
「夏堇花我知道,」她說,「花語是思念。」
「花語?是什麼呀?」米諾好奇地追問。
「就是人們根據花的特點和習性,給它們賦予一些意義。比如玫瑰代表愛情,蘭花代表優雅。」
「哦!明白了。那爸爸寫夏堇花,就是在想媽媽。」米諾篤定地下了結論。麒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老爸會把東西藏在哪兒?」麒寶轉頭問米諾。
「得想一想,這個狡猾的老爸。要不……再問嘟嘟精靈?」
「好啊!」麒寶眼睛一亮。
「什麼精靈?」
「嘟嘟精靈,我爸送我們的智能音箱,可以聊天。」
「哦……還可以這樣問出答案,算作弊嗎?」
「當然不算!」
兩個孩子相視一笑,狡黠又得意。
「姐姐你笑起來真好看!對啦,我叫米諾,這是我弟弟麒麒猴。」
「我叫麒寶!你別聽松鼠諾瞎說。」
「米諾,麒寶——我記住了。」
得到允許後,麒寶和米諾終於如願摸到了歡歡,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老爸這回肯定想不到咱們是怎麼找到答案的!」
「對!哈哈,肯定不知道!」
「一想到他那驚訝的表情,就好想笑,哈哈哈!」
「哈哈哈!」
天真的笑聲沿著青石台階一路灑落,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目送兩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女子重新墮入那片空洞。她站在許願樹下,仰頭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牌子,每一塊都寫著別人的心愿,唯獨她不知道自己該許什麼願。風一吹,牌子們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個未說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