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精靈。」
「在呢,主人。」
這回麒寶已摸透了與嘟嘟精靈交流的門道。只見他先把食指豎在嘴邊,沖米諾比了個「噓」的手勢,自己則舉著許願牌,湊到那個巴掌大的「紅盒子」跟前,像對待一位真正的朋友那樣,一字一句地問:
「我爸在煙臺山藏了個寶貝,留了一段話,你聽一下,告訴我東西可能在哪兒。嗯——這段話是這樣的:『夕陽啊,爬上了尖頂,探看我們甜蜜的影像。晚風啊,停止了流浪,竊笑著從尖頂降落,他繞著牆角的褐色陶瓶,為俏皮的夏堇花兒歌唱。』」
電源鍵像一雙眼睛,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嘟嘟精靈輕靈的女聲隨即響起:
「這是一道場景解析題。我們可以分三步來想。首先,需要確定煙臺山景區內哪些地方有尖頂結構,並且夕陽能夠照到;其次,在這些地點附近尋找牆角和褐色陶瓶,那很可能是線索的藏身處;最後,觀察附近有沒有夏堇花,或者其他類似的花,它們或許是最終位置的標記。建議你們親自到景區走一趟,對照線索實地搜索哦。」
「帶尖頂的地方,還要找到瓶子和花!」米諾眼睛一亮,「只要在煙臺山有尖頂的地方,找到陶瓶和花,就能找到寶藏啦!」
「應該就是!」麒寶用力點頭。
米諾仰起頭想了想,手指點著下巴:「帶尖頂的地方啊……有好幾個呢。別墅區裡有一個,學校里有一個,還有一個是教堂。再遠一點的也有,但我覺得老爸不會藏那麼遠,肯定就在這幾個裡頭。」
「這幾個地方我也知道。不過——」麒寶眨巴著眼睛望向米諾,「最後一道題就這樣?這也太……」
「不然還要怎樣?」
「怎麼感覺有點簡單。」
「哈哈,太好笑了!要不是有嘟嘟精靈,你還覺得簡單?」
「好吧好吧,那咱們先去哪兒?」
「別墅區近,先去那邊看看,注意找牆角有沒有褐色陶瓶。」
「好嘞!煙臺山卡布麒諾尋寶小組,出發!」麒寶把許願牌往懷裡一揣,鄭重其事地宣布了這個臨時取的名字——卡布麒諾,是米諾有次喝咖啡的時候發現咖啡的名字叫卡布奇諾,覺得挺酷,就這麼安在自己姐弟頭上了。
於是,7月17日下午三點半光景,米諾舉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可樂,麒寶叼著酸梅汁的吸管,兩人踩著樹影,悠悠蕩蕩地朝別墅區走去。蟬聲還在頭頂一聲疊一聲地響起,把這條下坡的石板路拽得格外漫長。
*
再說南台這邊。
下午兩點,他剛到單位,同事江湖就迎了上來,臉上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南哥,今天大領導臨時要來檢查,局長讓所有人做好準備,等一下都要參加會議,要點名!」
「好,知道了。」南台把公文包往工位上一擱,嘆了口氣。又是開會。凡事之前要開準備會,中間有匯報會,結束還要總結會。工作這些年,這股風氣愈演愈烈,真正埋頭做事的時間,反倒被擠得越來越少。
他偶爾會冒出一種荒誕的念頭——仿佛這套系統在某一個看不見的維度上,悄悄生出了自己的意識,把裡面的每個人都拽成了一根線牽著的木偶,連呼吸都要看會場的氣氛。
江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又補一句:
「不過我是真服了咱劉副科長。為了迎檢,剛剛把一堆正常業務一股腦推到旁邊的柜子里,嘴裡還念叨『迎檢迎檢,先騰地方』。那幾個窗口收上來的各種材料,全被他亂糟糟塞在好幾個紙箱裡,連個編號都沒貼。我簡單翻了一下,有兩份文物保護單位的季度報表,跟一沓會議紀要混在一塊兒,皺得沒眼看,不留意估計就會被當成廢紙碎了。」
他越說越來勁:「南哥,說真的,你還是接了這科長吧。這要是哪天有申請人來問那些工作的進度,咱們連別人提交的材料都找不出來,那才叫現眼。」
南台皺了皺眉:「回頭你抽個空理一理,別耽誤正事。」
「理材料倒是小事,就怕這種作風,早晚出紕漏。」江湖搖搖頭,沒再多說。
「南台。」一行人剛出六樓電梯,便看見岳副局長站在會議室門口,滿臉威嚴。
「岳副好!」江湖等人趕忙問了聲好,腳底抹油似的迅速鑽進會議室,把南台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岳副局長一伸手,不動聲色地把南台攬到無人的樓梯間。方才還繃著的那張臉,轉瞬之間堆起了笑意,判若兩人:「最近不忙吧?冰冰說想約你吃個便飯,明天抽空去一趟,她說有事請教。」
魏冰冰是岳副的獨女,生得美貌,她母親魏韻芳一手經營的閩韻流芳公司,現在已經是本地實力靠前的文化公司,魏冰冰跟著母親在公司做事,可以說是風生水起。局裡不少人拿這個開岳副的玩笑,背地裡稱他一聲「岳父大人」。
可最讓他頭疼的,是自家這唯一的掌上明珠,竟對南台——一個喪偶、還拖著一雙兒女的男人——情有獨鍾。他和夫人起初是堅決反對的,奈何拗不過寶貝女兒整日哭哭啼啼,最終雙雙繳械妥協。
南台無奈地笑了笑:「您怎麼還幫著她來約我。」
「慢慢來嘛,別的以後再說。你就說有沒有空嘛。」岳副的語氣裡帶著點像是討好的軟。
南台不好當面駁,只好含糊應道:「那我儘量。」
南台應下,岳副局長如釋重負,像是終於交完了一樁難辦的差事,拍了拍南台的肩:「走,開會。」
一跨出樓梯間,岳副的臉色「唰」地又重新威嚴起來,那變臉的速度,讓跟在後面的南台哭笑不得。
*
從落座到領導入席,就足足讓大家等了半個小時。
大領導腦門光亮,說話卻神采飛揚,只是坐下後開了口便像開了閘,收也收不住。南台偷偷瞥了一眼手環——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同志們!今天聽取局裡的全面匯報,深感咱們文旅工作有亮點、有成效,同時也面臨諸多挑戰。」
這位領導果然跟傳言中一樣口才了得,滔滔不絕之間,還不時對文旅工作的各個細節表示關切,冷不丁就拋出一個問題。上一刻還和顏悅色,下一刻忽然發難:
「當然,問題也是有的。上下杭那個沉浸式演藝項目,上座率不到六成,投入產出比,測算過沒有?」
分管領導剛支支吾吾準備回答,他已自顧自地接了下去,仿佛要的並不是答案,而是發問本身。幾位主要負責人額上隱隱冒汗,暗暗叫苦。
江湖坐在南台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嘀咕:「領導這腎是真不錯啊,五杯茶下肚,愣是不用去方便。」
話音未落,台上那位大領導又呼啦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擱下白瓷杯,清了清嗓子:
「文旅產業發展的蓬勃動力,有目共睹。一批重大項目紮實落地,煙臺山商業街已初顯集聚效應,八方來客,正逐步成為咱們城市的一張新名片。」
南台聽見另一側有個同事壓著嗓子接話:「他腎好不好我不知道,再這麼坐下去,我這腎可要報廢了。」
「久坐只影響前列腺和腰肌,您這腎要是不行,可別賴大領導。」
旁邊的同伴繃著臉,憋著一股賤兮兮的笑。那副故作嚴肅的模樣,配上壓低的噗嗤聲,引得周圍幾個同事紛紛側目,又趕緊把臉繃回去。
就在這時,南台的手環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米諾。他猶豫了一瞬,抬手掛斷。
因為家中沒有大人,只有兩個孩子,所以他和孩子們早有約定:工作時不方便接,他會掛斷。若非緊急,掛斷一次就不再打;若真有要緊事,即便他掛了也要繼續打,他自然分得清輕重。而掛斷兩次之後的第三遍來電——意味著事情極其嚴重,無論他在做什麼,都一定要接。
掛斷不到三秒,第二遍震動接踵而至。南台再次掛斷,心裡開始有些不安。
掛斷不到三秒,第三遍震動來了。
南台盯著手環上跳動的名字,心下一沉:「出事了?」
他側身把手環的屏幕亮給江湖看了一眼,隨即縮下身子,低頭接起電話。江湖心領神會,立刻挺直了腰板,側過身替南台擋了擋。其實在主席台上的人眼裡,這點小動作無異於掩耳盜鈴,可當下也顧不了許多。
「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米諾急促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衝出來的:「爸爸爸爸,你下班了沒?快回來!我們這邊發現了一個重大情況!」
「諾,別急,慢慢說。」南台把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在別墅區,龍峰小築這裡。牆上有一圈數字,是媽媽寫的!媽媽寫的!」
「媽媽寫的?寫了什麼?你們怎麼知道?」南台心頭猛地一震。婉清已經去世三年了,能寫什麼?他一時難以置信,甚至疑心是孩子們在跟他鬧著玩。
「咳、咳!」主席台上傳來兩聲提醒式的咳嗽。消息來得匪夷所思,南台顧不上那咳嗽聲是誰發出的,只凝神聽著電話那頭。
「你快來看嘛!牆上寫了一串數字,是個愛心的形狀。有個伯伯說,那是媽媽三年前寫的。我手錶快沒電啦!」
米諾的聲音不小,南台聽得真切,想來周遭的同事也隱約聽見了隻言片語,有幾道目光不動聲色地往這邊瞟過來。
「什麼伯伯?你們乖乖在那兒等著,哪兒也別去,我馬上回來。」南台低聲交代完,悄悄起身,弓著腰離開了會場。
這類超長的會議,本也允許大家安靜離席去洗手間。旁人大概只當他憋不住出去了——畢竟會議期間已陸續有人進進出出,誰也沒多在意。
出了門,南台再撥米諾的電話,已關了機——手錶確實沒電了。他不再遲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家趕。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他們不會在這種時候,開沒輕沒重的玩笑。
*
而會議室里,會議還在繼續。
大領導話鋒一轉:「文旅品質的提升,離不開人文內涵的深度挖掘。拿煙臺山來說,它承載著城市的歷史記憶,周邊的老建築、老街坊,都是珍貴的文化富礦。今天局長帶我參觀了非遺展示區,壽山石雕、竹編、軟木畫這類傳統技藝,以常態化的展示和現場製作呈現,能給遊客帶來沉浸式體驗。宣傳方面也要跟上。
我聽說有的地方打造『非遺打卡地圖』,遊客每到一個點位就能蓋章留念,集齊了可換禮品,很有創意。咱們煙臺山還沒用上,下一步可以借鑑。
前些天我刷到一個叫『魏錦坊』的直播節目,通過短視頻平台展示非遺傳承人的技藝,打造網紅IP,再帶貨銷售,成效不錯。我特意了解了一下,背後的老闆與咱們文旅系統淵源不淺,算是『自己人』。而這個點子,據說就出自咱們局裡的一位同志——是這樣吧,岳副局長?」
岳副局長聽到後半句,心裡便有了不好的預感。「魏錦坊」正是他老婆魏韻芳最近打造的一個自媒體形式直播項目。他素來不喜張揚,生怕自家這點關係被人拿出來說三道四,不料領導竟在大會上主動提起這個。雖一百個不情願,嘴上卻只能應聲:「啊,是的是的。」
「是哪位同志?能不能請來聊聊?我也好當面討教討教。」領導語氣謙和,卻分明是一道不容推脫的指令。
他口中那位同志——正是南台。
「南台!」岳副局長叫了一聲——他分明是看到這小子進場的。
「南台在嗎?」局長也開了口。
「局長,他……他不在。」江湖有些慌張地站起來,替南台答了。
「人呢?剛才不還在嗎?」
「他家裡有急事!」
「走了?」大領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擺擺手,「沒事,沒事。看來今天是我機緣未到,下次再討教,下次再討教。」
領導面上不甚在意,言語間甚至透著幾分真誠的遺憾,但局長等人的臉,已經黑了下來。
台上這點尷尬不過持續了一瞬,大領導自己倒先把話頭岔開了。他環顧一圈,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年輕姑娘身上,眼睛一亮:
「對了,我記得市里之前有個倡導,文旅部門的從業人員要各自認領一項非遺技藝深耕,做非遺推廣工作的同志,得自己親身在相關技藝當中體驗,工作才能做得更實。我就刷到過你們的一些推廣視頻,其中有個小姑娘打了一套功夫,推廣的是三條簪,非常英姿颯爽!」
領導口中的姑娘名叫蘇李玲子,正坐在台下出著神,突然被點名,一時沒回過神。旁人推了她一下,她才略顯茫然地抬起頭,慌亂地站了起來。
「三條簪,又叫三把刀!一把為國、一把為家、一把為己。」說的時候,領導的手在眼前的空氣中比劃著名、揮舞著,「象徵咱們榕城女性剛柔並濟、堅韌自強的品格。我看這樣的推廣方式就很好,很接地氣嘛!非遺不能只擺在冷冰冰的展廳里,要讓年輕人覺得親近,感受它們的美。你這個小視頻,就做到了。」
局長趁機接話,順著台階往下走,順勢化解剛才那陣尷尬:「您說得太對了!像玲子這樣熟練掌握一門技藝的人,我們局裡還有不少,下一步打算組織成推廣矩陣,用年輕人喜歡的方式,把老手藝講出新味道……」
會議室里的氣氛,這才漸漸鬆弛下來。只有江湖在心裡替南台捏著一把汗。
而此刻的南台,早已經衝出了單位大門,騎著共享單車往龍峰小築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