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
深夜,榕城的華燈漸次熄滅,整座城市像一頭疲憊的獸,沉入了濃稠的黑暗。車廂里悶得發慌,一股刺鼻的菸草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咳咳……師傅,能別抽菸嗎?」林煙捂著嘴,輕聲咳了幾聲,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虛弱。
一隻黃白相間的狗正安靜地趴在女子腳邊,聽見主人的咳嗽聲,它突然抬起頭,朝司機「汪」了一嗓子。這突如其來的狗叫嚇了司機一激靈,車身也跟著猛地晃了一下。
「哎呀,嚇我一跳。」司機連忙把剩下半截煙摁滅在煙槽里,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啊,夜裡開車容易犯困,提提神。」
林煙從後視鏡里瞥見司機的目光——那是一個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她別過臉,將目光投向窗外,不想說話。
「這狗挺乖啊,我女兒也喜歡狗。來榕城旅遊的?」司機試圖打破沉默。
「嗯。」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啊,沒事吧?」
「沒事。」她的聲音細弱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凡事想開些,人啊,好好過生活比什麼都強。」
林煙沒再應聲。司機嘆了口氣,識趣地閉了嘴。
車窗外,霓虹明明滅滅,有時疊成兩張親密的笑臉,有時卻化作手術台上那盞白得刺眼的無影燈。她閉上眼,那燈影仍在眼皮里灼燒,帶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不知什麼時候,眼角已無聲地滑下兩道淚痕,滾燙,又冰涼。
凌晨一點半,計程車在一處黢黑的小區門口停下。歡歡率先衝下車,身上穿了件藍綢小衣,遮住了背上大片的土黃,瞧著格外精神。
司機從後備箱搬出米白色的大行李箱。「嘿!箱子還挺沉!」他抹了把汗,轉頭對林煙說,「美女,我嘴笨,別嫌我話多——這世上的人啊,哪個不苦?不管什麼事,熬一熬就過去了。」
陌生人這份樸素的善意讓林煙心頭一暖。她轉過身,對司機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謝謝您。」
*
林煙曾在公眾號上讀過一篇文章,叫《攜一場晚風,奔赴煙臺山的舊夢新生—煙臺山非遺打卡指南》。裡面寫了煙臺山的旅遊攻略、古建築群、歷史人物、特色小店,文字優美,筆調輕鬆。
她一向對文字敏感,便隨手收藏了。沒想到,在萬念俱灰的時刻,那篇文章成了她唯一想到的去處。
租的房子在六樓,老居民樓沒有電梯。林煙雙手拎起沉重的行李箱,一級一級往上挪。
不是她嬌弱,是身體實在撐不住了——身心俱疲之下,這幾級台階竟像山一樣高。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到了最後一層,她咬緊牙關,幾乎是連抱帶推地把箱子送了上去。
她本該是多麼溫婉的女孩啊。此刻這副模樣,實在太狼狽了。可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當初的勇敢,是為愛奔赴;如今的勇敢,是為不愛抽身。
打開密碼鎖,一進門,她便像凋零的落葉般跌坐在地。黑暗瞬間吞沒她顫抖的身體,抽泣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蕩。
*
林煙在出租屋裡窩了整整一天。
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在床上。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來。她忘了時間,偶爾恍惚,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7月16日,17:46。手機屏幕映出她憔悴的臉。兩天沒吃東西,原本飽滿的臉頰明顯塌了下去。
她勉力撐起身,點了份海鮮粥外賣,又為歡歡加了兩根雞腿。不吃點東西,她怕連下樓的力氣都沒有,何況還要照顧歡歡。這小東西幾乎是她現在唯一的精神寄託了。
她收拾自己,整理房間,帶狗出門。天已經全黑,歡歡一到樓下就鑽進草坪方便去了。
林煙帶著歡歡走向小區後方那條幽深的巷弄里。巷子裡沒有燈,黑洞洞的。
穿過巷子,眼前是一棟白色洋樓。一圈矮牆圍著一座花園般的院落,暖黃的燈光從百葉窗里漏出來。圍牆東側開著一扇雙開鐵門,門旁掛著古銅色的門牌,上書:「愛國心路2號」。
根據那篇公眾號文章里的記憶,這裡應該就是煙臺山很有名的原美國領事館。
百年倏忽,舊人已逝。一棟洋樓孤零零地在這裡立著,功過是非,任後人遐想。
林煙舉起手機拍照,心想煙臺山號稱萬國建築博物館,或許接下來可以重點從這個方向遊覽記錄,更新她的小魔書帳號內容——那是她一年前在「小魔書」社交app上創建的帳號,化名「如煙的Miss林」,發一些心情文字和唯美照片。內容主打旅遊分享、古風穿搭和插花美照,審美不俗,粉絲已過千。
「我能摸一下它嗎?」女孩抬頭問林煙,聲音軟糯。
「好。」
在女孩請求下,林煙以那棟白色洋樓為背景,給年輕的情侶拍了幾張合影。隨後,她看著他們手牽著手沿巷子走下去,女孩的笑聲甜而脆,飄出去很遠。林煙心裡泛起一絲酸澀——那笑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仿佛越發累了,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身體像散了架,心也千瘡百孔,她需要很多很多的休息。
回到住處,洗漱完,抱著歡歡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18個未接電話和35條未讀微信,她視而不見。
這不是她慣常的做法,卻是此刻最想要的——在陌生的地方,不告訴任何人,把不想見的人統統拉黑,獨享一段無人打擾的旅途。
她點開「小魔書」APP。每個人都有一些心情,不方便對熟人袒露。這些素未謀面、不知她真實身份的人,反而讓她覺得,自己還與這個世界保持著某種聯繫。
她新建了一個文檔,配上美國領事館的照片,寫道:
「我聽過世間最甜美的言語,當我沉浸其中,就已註定被拋棄。一覺醒來,天翻地覆,回頭無岸。今天抵達煙臺山,我將在這裡放逐自己。暗無燈火的巷弄,不堪重負的行李,疲憊傷痛的身心……」
她猶豫了很久,又添上最後一句:「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忘掉過去,走向明天。」
發完文章,她抱起歡歡躺到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煙臺山隱約的蟲鳴。月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像一道蒼白的傷疤。她盯著那道光,直到眼皮越來越沉,輕聲對歡歡說:「媽媽會好起來的,對吧?」
狗子在黑暗中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已經切斷了生活里幾乎所有的聯繫,卻斷不掉那些支離破碎的噩夢。這一夜,噩夢再度不間斷地湧來。
*
7月17日,林煙醒來已是中午。
勉力起床,不過是為了遛狗。她在煙臺山的巷弄間慢慢踱步,像個幽魂。
午後的陽光透過榕樹的枝葉,斑駁搖曳。她看著地上的光影偶爾會走神,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光了——或者說,是光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地照在她身上了。
然後她聽見了兩個孩子的笑聲。
順著台階跑下來的一對姐弟,邊跑邊喊「別跑呀小狗」。狗子躥回她腳邊,昂著頭,看過去。
「姐姐姐姐,這是你家的狗嗎?」兩張亮晶晶的小臉望著她。
幫他們夠下許願牌之後,兩個孩子歡天喜地地跑開了。她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重新墮入那片空洞。迷茫地穿行在煙臺山的巷弄里,直到在一家咖啡店門前停下腳步。
店名叫「光與塵」,門口貼著不起眼的紙條:「本宅建於一九一二年」。林煙覺得特別,便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推門進去,店內保留了老房子的原貌。側面牆上掛著一幅海報,寫著:在這裡喝咖啡的都是神仙。
一進門便是個巧借地形的小庭院,角落裡幾株植物悄然生長,在灰瓦白牆上投下幾抹綠意。實木牆上貼著一行白底藍字:「智者不入愛河,來一杯咖啡如何。」
前台姑娘穿著民國風的衣裙:「你好!今天本店試運營,有新品推廣,點單有優惠。我們家的咖啡做了本土化改良,保證讓你耳目一新。」
「這個,衣索比亞的瑰夏。」
林煙點了一杯,在長木板凳上坐下。歡歡卻隨性得很,自顧自在店裡逛了起來,不一會穿過內廊,竟然順著木樓梯蹬蹬蹬跑上了樓。
林煙略有不安,正準備前去叫回歡歡,樓上已響起木樓梯的踩踏聲,有人帶著狗緩緩走下來。
是一位穿深紅旗袍的婦人,身材豐腴,胸前垂著一串菩提掛鏈。旗袍的線條恰到好處地勾勒出成熟的輪廓,安寧大氣,自有一股沉靜的氣韻。
前台姑娘喚了聲「店長」。
店長親自端著托盤向林煙走來。「這款咖啡的配方是我自己調的,除了豆子自帶的花香和熱帶果香,還加了柑橘、柚子、橙皮和茉莉。您嘗嘗。」
「好。」
店長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在林煙對面坐下,面帶微笑地凝視了片刻。
「剛才,這隻狗像是特意上樓來找我的。」
「啊?」
「聽說狗狗有特殊的感知能力。它們天生會自己找草藥給自己治病,有時候也能感知主人的情緒,想辦法給主人治病。」
「是啊,它確實會吃草。」
「姑娘,你的憔悴和乏力,連狗都看不下去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林煙勉強撐著的殼。她迷惑的看了店長一眼,低頭看向歡歡,狗子也正抬眼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說:我懂你。
咖啡店裡流淌著古風的輕音樂,古箏弦音淡雅。店長執起咖啡壺,向林煙的花朵形杯中緩緩注入。
「我調咖啡的理念,是從中藥里借來的。通過合適配方和調製手法,達到把食材特點充分激發出來的效果。就像養生,通過合適的運動和藥材,充分調動身體的能量。」
林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苦,隨即是果酸在舌側漾開,最後竟有一絲極淡的回甘,像什麼東西在心底最深處悄悄融化。
「我的能量耗盡了。」她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我這店剛開業不久,還在試運營,但很多顧客說,在這安安靜靜地待上一會兒,就有不錯的療愈效果。隔壁房間可以自助抄經,你一會可以試試。」
「嗯。您的店名應當是取自『和光同塵』吧?」
「算是其中一層。咖啡豆的烘焙過程,本就是光與塵的具象。生豆帶著泥土的塵氣,經過火光的淬鍊,才釋放出焦香與回甘。塵是底色,光是升華。」
「這說法倒像是某種生命的哲學。」
店長微笑。
林煙安靜地品著那杯咖啡。庭院裡微風穿過幾處綠植,古箏弦音的餘韻,還有混合了柑橘與茉莉的溫熱氣息——它們各自存在,卻又相互纏繞,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輕輕兜住。
離開前,林煙在店裡簡單遊覽,看到隔壁的房間裡,一張古舊的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在,一幅《心經》描紅帖攤開著。
她繞著書案走了一圈,垂眼輕聲念著:「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沒有動筆。以現在的狀態,恐怕支撐不到寫完最後一個字。
*
從咖啡店出來,暮色將至。林煙牽著歡歡沿亭下路慢慢走,計劃回出租屋休息。
這時,迎面風風火火衝下來兩個孩子——正是先前遇到的那對尋寶姐弟。
原來米諾和麒寶下午去別墅區尋寶,沒有帶電話手錶,發現重要線索後跑回家給南台打了電話。眼下正折返龍峰小築,不曾想又遇見了林煙——還有歡歡。
歡歡遠遠瞧見兩個孩子,竟莫名興奮起來,撒腿便迎了上去。
「歡歡,歡歡!」兩個孩子高興地喚著。
「姐姐,又見面啦!」米諾仰頭沖林煙一笑。
「是啊,挺有緣的。你們怎麼看起來急急忙忙的?」
「姐姐,我們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米諾講得眉飛色舞,「之前你幫我們拿的那個許願牌,我們回家問了嘟嘟精靈,它說東西可能藏在帶尖頂的房子那裡。然後我們就去別墅區找了——結果你猜怎麼著?沒找到爸爸的寶貝,卻發現了更神奇的!」
「不是你們爸爸藏的?」
「不是——是我媽媽藏的!」
「你媽媽也給你們藏寶了?」
「也不算藏吧……我們還不確定。媽媽畫了一個圖,好像是藏寶圖,很久以前畫的!」米諾熱情地分享著。
林煙聽著,恍惚覺得有些不真實。「你們家真有藏寶的傳統啊——這也是煙臺山的特色項目嗎?」
「媽媽以前很會出題,我最喜歡和她一起玩解謎了。」米諾的語氣柔下來,帶著懷念。
「可是她已經去世了,不在了。」麒寶語氣天真,甚至讓聽到這話的人以為他並不理解去世的真正意思。
林煙怔住了。
米諾轉頭看向麒寶,認認真真地說:「可是我永遠記得媽媽。」
林煙覺得像在看一部電影,既感動,又恍惚。冰凍的心底,浮起一絲極微弱的暖意,還有一點好奇——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想繼續了解這一家子,像活在電影裡一樣的角色和劇情。
「哦!得趕緊走了,不然老爸到了找不到人。」麒寶提醒道。
「姐姐,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看看?那個地方,一般遊客可不知道。」米諾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嗯?在哪兒?」
「就在前面拐個彎,不遠。那邊也很好逛,有好多老別墅。」米諾繼續推銷。
見小女孩說得信誓旦旦,林煙決定滿足一下自己那點好奇:「那好吧,就跟你們去見見世面。」
「走咯!歡歡跟上!這邊!」米諾歡呼著帶路,還不忘回頭招呼狗子,仿佛那是自家的。
一大兩小,外加一隻拉風的狗,結伴前行。
順著亭下路往下走到路口,東側是商業街,西側一條路的盡頭設了崗亭。「就是這裡頭。」米諾指了指左側。
「保安讓進嗎?」林煙瞥見崗亭前立著「遊客止步」的牌子。
「嘻嘻,跟著我們,能繞進去。」麒寶笑了笑。
兩個孩子輕車熟路,帶著林煙和歡歡從另一條隱蔽的通道繞了進去。這是煙臺山西側的別墅區,大多是三層小洋樓,紅磚與青磚交錯相連。房屋之間種著芭蕉和藍花楹,那些肆意攀爬的爬山虎,給這片別墅添了幾許神秘。
穿過石板路,來到龍峰小築門前。
「龍峰小築。你們說的帶尖頂的房子就是這裡嗎?」林煙注意到二樓的閣樓頂上,確實有一個尖尖的部位,像涼亭的頂。
「對,就是這裡。」
麒寶跑在前面,帶著林煙穿過木門來到門口。古銅門環銜在威風凜凜的銅面獅嘴中,門環下裝著鐵門栓,上了一把銅鎖。門柱兩側各有一個陶製花盆,都種著一簇紫藍色夏瑾花。
麒寶搬開右側門柱前的陶盆:「看,就是這個。」
林煙俯身,只見條石底座上刻了一圈數字,連接成愛心的形狀。然後米諾又搬開左側門柱前的陶盆——左側刻了一圈漢字,也是心形,磨損明顯更久遠。
「這兩個花盆應該是主人故意擺在這裡,擋住這些字跡的吧。」林煙判斷。
右側愛心上半部分從左至右是數字1到9,下半部分看不出規律。左側漢字與右側數字位置完全對應,但內容看不出什麼規律。
「你們能看懂這個東西嗎?」
米諾:「我已經打電話給爸爸了,他一會兒就能趕過來。」
林煙和孩子們正說著話,一個板寸頭男人,穿著藍灰色襯衫,蹬著黑皮鞋小跑過來。
「爸爸!」兩個孩子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