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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葬禮與流言(下)

2026-10-16 13:46:47 作者: 寒知了

  肖天成聽到這兩句話,就把耳朵豎了起來,暗忖大概率說的是李國棟。

  「你是不知道,死的很詭異,人吊在北山公園的樺樹林子裡,距離地面好幾米高,附近一個腳印都沒有,就跟被什麼東西憑空提上去的一樣,還有人說,死了人的林子裡開了滿地紅花,你想想,這時節,那麼老厚的雪地里開了一地紅花,邪不邪性?說是花瓣上還有字,寫著什麼『惡貫滿盈,山神索命』之類的話,這還不夠邪性嗎?」

  「山神索命?真這麼寫的?」

  「是啊,那還有假?公園的人嚇得魂都丟了。」

  「要這麼說,明天我得去山神廟給山神老爺上炷香了。」

  「你,你和這位有過?」

  「也不算過節,單純是看不順眼。」

  「那你還來?」

  「哼,我敢不來?那位都來了,你記著,誰來了不重要,誰不來才是問題。」

  「對對對,你說得對。」

  「走吧,時間快到了,去晚不好。」

  「走走走。」

  兩人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手腕和聲音一併消失了。

  

  肖天成縮回身子,把煙按死在菸灰缸里,朝東側悼念廳走。

  如果那兩人口中說的死者真是李國棟,那這事兒顯然不簡單,這才過了兩天,事情已經傳得如此荒誕了,還什麼「惡貫滿盈,山神索命」,肯定是有心人的穿鑿附會,有人想用李國棟的死做文章,是什麼企圖呢?他正出神地想,腦子裡冒出另一個聲音:肖天成,這事兒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一個省廳刑偵總隊打黑支隊的副支隊長,能管得著人家縣城的事兒?安安心心參加完葬禮,回你的北江不好嗎?

  這個聲音說服了他,確實,就算李國棟的死真有什麼問題也不是他能管的。

  論關係,李國棟是他乾爹,不可謂不近,可也是這位乾爹親口對他說要斷絕關係的。

  三年前的八月份,李國棟千里迢迢從樺山到北江找他,嘴上說的是去省城大醫院做個檢查,順便來看他,但肖天成能看出來,乾爹是專門奔自己來的。

  原本想著到家裡吃,可李國棟不願意,於是肖天成只好在街邊找了個小飯館。

  菜過三巡,李國棟借著酒意跟他提了個要求。

  幫自己謀求個發展機會。

  肖天成吃了一驚,像是不認識李國棟一樣望著他。

  等李國棟發完牢騷,他也沒藏著掖著,明確表示這事兒幫不了。

  結果他乾爹就發了火,斜著眼睛瞪他,冷著臉說這些年的恩情,這麼點小事都不幫?

  肖天成說:「別的事兒都可以,就這個不行。」

  李國棟摔了個杯子,嚷:「別的事都不求你,就這個事兒求你。」

  肖天成火氣也上來,說:「乾爹,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了解,這個忙我真幫不了。」

  李國棟冷笑著罵:「了解,我太了解了,你他媽就是個白眼狼。」然後點著他胸口一樁一件地說起從小到大,對肖天成母子倆的幫扶,最後問:「你打算怎麼還?」

  肖天成被逼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火燒火燎。怎麼還?沒法還?

  「你非要用這個還,那我還不了,大不了我把命給你。」肖天成賭氣道。

  李國棟一張臉不知道是因酒意還是怒氣而漲紅,猙獰道:「行了,肖天成,今天我李國棟算是認識你了,你清高,你講原則,可你知不知道,你娶了你媳婦,這就是你走的最大後門,哼哼,我算是看清了,你肖天成只能為你自己走後門,卻不情願幫我說一句便宜話。」他說著,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肖天成面前的酒杯滿上,手氣得發抖,酒滴滴答答灑在桌子上,倒完,他把酒杯舉起,紅著眼睛說,「這杯酒,喝了,以後我不是你乾爹,你也不是我乾兒子,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說罷,他仰脖喝乾,拿起包和衣服,起身出了飯館。

  肖天成被他最後那兩句話釘在椅子上。想出去追,腿不聽使喚,耳腔里嗡嗡響,心裡忽然哀哀地想,原來乾爹是那麼看他的。原來在外人看來,自己也不過是靠老婆上位的卑鄙小人。

  他低著頭看著面前的酒杯,火氣衝上天靈,拿起來喝盡,心想,斷就斷。

  那日之後,他和李國棟徹底斷了聯繫。為此他沮喪了很久,妻子看出他情緒低落,旁敲側擊地探問。他沒忍住和妻子說了,妻子就罵他情商低,說那種情況,不好當面拒絕,可以先拿話敷衍住,過後辦不辦的都好轉圜,不至於把關係搞那麼僵。


  肖天成承認妻子的話有一定道理,他了解李國棟,好面子,自己當時那麼拒絕,等於扇乾爹的臉。但他也沒辦法像妻子說的先敷衍一番,過後再說辦不成,那不是他的行事作風。當然,他也不該那麼對李國棟。不能辦就是不能辦,沒必要先給乾爹盼頭,再殘忍地把希望打碎。

  再後來,差不多過了半年多,他聽到一些傳言,說李國棟跟一些聲名狼藉的商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他聽了自然不信,他了解老李,半輩子潔身自好,怎麼可能晚節不保?後來聽得越來越多,不信也得信了。

  那年中秋,肖天成去老丈人家吃飯。飯桌上,老丈人忽然稱讚他有先見之明,也能狠下心來,是能成大事的。他蒙了一下,旋即意識到丈人這句莫名其妙的誇讚指的是什麼。想必是妻子把他和李國棟發生的不愉快傳給了她爸。老丈人是領導,估計也聽到了關於李國棟的一些傳言。回到家後他和妻子吵了一架,怪她亂傳閒話。妻子也覺得委屈,本意是想瞞著他,看看能不能幫李國棟遞句話,未曾想反造成誤會。

  到現在,是恩是怨已不重要了。

  廣播聲開始提醒東三號告別廳李國棟追悼會即將開始。

  肖天成隨著人流朝靈堂走,進了東側走廊,入眼全都是花圈,兩邊牆上擺得滿滿當當。尺寸相似,中間是「奠」字,兩邊是輓聯,上聯不是「音容宛在」,就是「流芳百世」,下聯大多數寫著樺山縣某某企業,某某某的名字。

  走到門口,他看到李國棟的女兒李曉瑩站在那邊跟來弔唁的賓客致謝。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手臂上纏著一塊白色孝布,長發挽起,在腦後扎了個髮髻,還是那麼瘦。上次見面還是五年前,在李曉瑩的婚禮上。他比李曉瑩大七歲,這女孩小時候特別黏人,十歲之前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天到晚「哥哥哥」地喊。後來慢慢長大,讀書上學,不在一起,逐漸變得疏遠。李曉瑩學習成績好,比他強,從小到大都是學霸,大學考到了BJ,讀的是設計之類的專業,畢業就留在了BJ,丈夫也是北京人,兩人都是設計師。

  他走過去,李曉瑩見到他,保持好的情緒瞬間崩潰,眼圈紅了,淚珠子也滾了下來。

  「哥,你來了。」她癟著嘴,張開手臂。

  肖天成快走兩步,跟她抱了抱。

  安慰的話還沒等他說出口,就聽到李曉瑩在他耳邊小聲說:「儀式結束你先別走,我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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