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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閒犬遊蕩,危機潛伏

2026-10-16 13:52:53 作者: 故鄉有朵雲

  第七章閒犬遊蕩,危機潛伏

  接連幾日,落馬溝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汽,繃得緊緊的,連風颳過後龍山老松林的聲響都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尖銳。村委會那場對峙,像一塊石頭投進千年深潭,漣漪散去後,水底下的暗流反倒攪得更急、更渾。

  趙長貴倒是「兌現」了承諾。王嬸的孫伢子被送到了鎮衛生院,縫了七針,狂犬病疫苗和破傷風一針不少,醫藥費實報實銷,連往返的車錢都是趙長貴派人的拖拉機捎去的。但這「大方」背後,是浸骨的寒意。張嫂、劉大腳那幫人,見風使舵,在村里撞見馬二娘,連眼皮都懶得抬,更別說搭腔。背後的舌根反倒嚼得更響了,尤其是關於花花的那樁婚事,被添油加醋,傳得烏煙瘴氣。什麼「省城的女婿靠不住,吃軟飯的」,什麼「花花那對象是被人包養的二奶」,最難聽的,是說馬二娘母女在省城其實是做「不正經」的皮肉生意,賺的是贓錢,花花身上的羽絨服,都是用身子換來的。這些話,像五嶺山區夏夜的墨蚊,嗡嗡地往馬二娘耳朵里鑽,把她原本就脆弱的神經,折磨得幾近崩斷。她整天坐在竹椅上,捻著那串油光發亮的佛珠,嘴裡不停地念叨「阿彌陀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擋住那些惡毒言語的侵襲,像在狂風裡護著一盞殘燈。

  林曉燕則成了村里最「古怪」的人。她不再出門串聯,也不再跟任何人紅臉,大部分時間都釘在那個黃泥小院裡,要麼陪著母親,要麼陪著花花,要麼就是坐在窗下,安靜地寫著什麼,或者擺弄那個從不離身的手機。她神態平靜,甚至比往常更溫和,對誰都客客氣氣,喊張嫂「嫂子」,叫劉大腳「嬸子」,但這股子客氣,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離感,比趙長貴的蠻橫更讓人心裡發毛。她像一根定海神針,釘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無聲地宣告著一種不肯屈服的姿態。趙長貴幾次遠遠瞥見她,腮幫子咬得鼓起,想發作,但一想到連任,想到那封可能存在的「舉報信」,便強壓下心頭火氣,只是眼神越發陰鷙,像山雨前的悶雷。他放出話去,讓村里人「莫理那個瘋堂客,看她能演到幾時」,試圖用冷暴力逼退林曉燕,像用寒氣凍死一株野草。

  這種詭異的平靜,最讓林曉燕不安。她曉得,趙長貴絕不是肯吃啞巴虧的人,他現在的按兵不動,只是在憋著更狠的招。她加倍警惕,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花花。花花經歷了那次驚嚇,加上村里流言蜚語的刺激,人也蔫了許多,不再吵著要出去玩,整日窩在屋裡翻雜誌、刷手機,偶爾跟馬二娘學納鞋底,用錐子在鞋底上扎出一個個整齊的針眼,打發時間。

  這天午後,連著幾日的陰沉終於散去,太陽難得露了臉,金燦燦的光線斜斜地照進院子,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花花在屋裡悶得太久,臉頰都透著一股慘白,她推開木窗,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紅壤和枯草氣息的空氣,眼神里流露出對戶外陽光的渴望。

  「小姨,我就到院門口站一下子,曬曬太陽,好不好?我保證不亂跑。」她回頭,央求地看著正在整理藥箱的林曉燕,那雙大眼睛裡盛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曉燕抬頭,看著表妹蒼白的小臉和那眼神,心裡一軟。她不能把花花像犯人一樣關一輩子。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吧,就一下子。莫出院門,就在院子裡。我收拾完這點東西,馬上就來。」

  「嗯!謝謝小姨!」花花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披上那件淺粉的羽絨服,像一隻重獲自由的山雀,輕快地跑出了屋門。

  林曉燕看著她的背影,又望了望院牆外死寂的村道,確認沒有二狗的身影,這才稍稍放下心,繼續清點藥品。她打算過兩天,如果情況穩當,就帶花花回省城,離開這個是非窩。這裡的水,太渾了,像後龍山裡的陰河,看不見底。

  院門外,花花站在陽光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初冬的日頭,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寒意。她伸了個懶腰,看著院子裡那棵落了葉的棗樹,枝丫在藍天背景下,勾勒出蒼勁的線條。她慢慢走到院門口,手扶著粗糙的木門框,探頭往外看了看。村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雞在牆根下刨食,遠處幾縷炊煙懶洋洋地升騰著,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安詳,仿佛前幾日的風波從未發生。

  她的心漸漸鬆弛下來。或許,小姨是太緊張了?村里也沒那麼可怕嘛。她想起姥姥常說,村西頭那片河灘地上,開著一種小小的野黃菊,金黃色的,曬乾了泡茶喝,能敗火明目。姥姥最喜歡喝了,只是今年秋天腰腿疼得厲害,沒能去摘。花花心裡一動,要是能摘一點回去,給姥姥一個驚喜,姥姥肯定高興,眉開眼笑的。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按捺不住。她回頭望了一眼安靜的院子,小姨還在屋裡忙碌,沒有出來的跡象。村西頭的河灘地,看著也不遠,就一小會兒,摘一點就回來,應該冇得問題吧?她猶豫了幾秒鐘,終究是年輕人的貪玩和孝心占了上風。她左右看看,確認沒人,便像做賊似的,悄悄溜出了院門,沿著牆根,朝著村西頭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刻意避開了村委會的方向,也避開了老樟樹下村民聚集的地方。她低著頭,心跳得有些快,既興奮又緊張。好在一路上都沒碰到人,只有幾隻警覺的土狗沖她吠了幾聲,見她沒理會,也就耷拉著腦袋作罷。

  走出村子,視野豁然開朗。西邊的河灘地,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枯黃的色彩,武水河在遠處靜靜流淌。枯萎的芭茅草叢中,果然星星點點地綴著一些頑強的金黃色——那就是野黃菊。花花眼睛一亮,加快了腳步。腳下的紅土鬆軟,帶著濕氣,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四周很靜,只有風吹過草叢的嗚咽聲,和她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

  她很快摘了一小把,金黃的花瓣在手中散發著淡淡的、清苦的香氣。她心情愉悅起來,剛才的緊張感一掃而空。她直起腰,環顧四周,只見廣闊的田野空無一人,遠處的村莊像一幅褪色的版畫,靜默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下。這種久違的、獨處自然的寧靜,讓她感到一種難得的放鬆。她甚至哼起了歌,是陳默喜歡的一首流行曲,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就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土坡後,一個黑色的、靜止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是二狗。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狂吠著撲來,而是罕見地保持著沉默。它趴在枯黃的茅草叢中,龐大的身軀幾乎與紅土地融為一體,只有那雙豎立的耳朵和微微起伏的肋部,顯示著它正處於高度警覺的狀態。它的目光,像兩束冰冷的探照燈光,牢牢鎖定在花花身上,隨著她移動的動作而微微轉動。那眼神里,沒有尋常惡犬的狂躁,而是一種更為可怕的、帶著審視和算計的冷靜。它似乎在評估,在等待,等待一個最佳的撲擊時機,像一個耐心的獵人。

  風掠過草尖,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它昔日獵物留下的味道。這味道刺激著它的神經,讓它口腔里分泌出更多的唾液。但它克制住了本能的衝動,只是喉嚨里發出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呼嚕」聲,那是捕食前的興奮低鳴,像蛇在吐信。

  花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彎腰又摘了一朵開得格外飽滿的野菊,放在鼻尖嗅了嗅。就在她直起身,準備轉身往回走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個土坡後的黑影。

  她的心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二狗站了起來。它沒有立刻撲過來,而是邁著緩慢而富有壓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從土坡後走了下來。它離花花大約三十米遠,這個距離,足夠它瞬間衝刺到位。陽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也照亮了它嘴角殘留的、已經氧化發黑的污漬,和它那雙毫無感情、只有嗜血欲望的紅色眼睛。它微微弓起背,尾巴僵直地豎起,那是攻擊的前兆,像一張拉滿的弓。

  花花嚇得動彈不得,手裡那束野菊「啪」地掉在地上。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惡魔般的身影,一點點逼近。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童年時那次被狗追咬的恐懼記憶,以及前幾天在禾坪上看到的血腥一幕。

  十米……五米……二狗停住了。它和花花之間的距離,只剩下最後幾步。它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地面,那是花花剛才踩過的地方,然後抬起頭,目光再次鎖定在她慘白的臉上。它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獠牙,腥臭的涎水順著嘴角滴落,砸在紅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喉嚨里的低吼聲,變得清晰可聞,像來自地獄的召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從不遠處的村道上響起。

  「叮鈴鈴——!」

  一個村民騎著二八大槓,馱著兩袋化肥,從村西頭慢悠悠地晃蕩過來。他顯然也看到了對峙的人和狗,嚇得「哎喲」一聲,車子猛地一歪,化肥袋差點滑落。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車,看到是二狗,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就想繞道走。但當他看清二狗對面的人是花花時,愣了一下。他認得這是馬二娘的外孫女,那個省城來的漂亮妹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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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花花那張毫無血色、寫滿恐懼的臉觸動了他,或許是這幾天村委會那場對峙讓他心底殘存了一點良知,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壯著膽子,對著二狗虛張聲勢地吼了一聲:「二狗!趴下!回去!」

  二狗被打斷了捕獵節奏,煩躁地扭頭看了那騎車人一眼,發出一聲不滿的嘶吼,但終究沒有撲上去。它的目光,依舊死死粘在花花身上,那眼神里的貪婪和惡意,絲毫未減。

  花花趁著這電光火石的間隙,猛地回過神,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向後一跳,然後轉身,連滾帶爬地朝著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她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聲,像擂響了逃生的大門。


  身後,二狗似乎追了幾步,但又停了下來。它沒有窮追不捨,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倉皇逃竄的身影,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冷笑的、咕嚕嚕的聲響。它似乎並不著急,因為它曉得,這個獵物,已經進入了它的狩獵範圍,逃不掉的,像山裡的獸夾已經合攏。

  那騎車人見花花跑了,也不敢多待,慌忙蹬著車子,飛快地溜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急促的聲響。河灘上,再次恢復了寂靜,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只有地上那束被遺棄的野黃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金黃的花瓣邊緣,沾上了一滴尚未乾涸的、暗紅色的……是花花剛才慌亂中,指甲掐破掌心滲出的血跡,像一朵小小的紅梅,開在枯黃的草叢裡。

  花花一口氣跑回自家院子,猛地撞上院門,背靠著門板,渾身癱軟地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衣,手腳冰涼,劇烈地顫抖著。剛才那一幕,比任何恐怖電影都要真實、可怕。二狗那雙紅色的眼睛,那滴著涎水的獠牙,那沉默而充滿惡意的凝視,像燒紅的烙鐵,印在了她的腦海里,燙出一股焦煳味。

  「花花?你怎麼了?」林曉燕聽到動靜,從屋裡衝出來,看到花花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抱住她。

  「狗……二狗……它在河灘……盯著我……」花花語無倫次,牙齒打架,咯咯作響,像咬緊了寒風的牙關。

  林曉燕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她一把將花花抱起來,衝進屋裡,緊緊摟著她,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涼的身體,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恐懼:「我跟你講過么子?!叫你莫亂跑!你差點就沒命了知不知道?!」

  馬二娘也嚇壞了,連滾帶爬地過來,抱著外孫女,祖孫倆抱頭痛哭,哭聲在昏暗的屋裡迴蕩,像兩隻受傷的獸。

  花花在林曉燕的懷抱里,緩了好一會兒,劇烈的顫抖才漸漸平息。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卻怎麼也揮之不去。她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剛才的遭遇,尤其是二狗那種不同於以往的、沉默而陰冷的注視,聽得林曉燕和馬二娘心驚肉跳。

  「它……它冇叫……就咯樣看著我……小姨,我從來冇見過咯種可怕的眼神……它像是在……算計我……」花花縮在林曉燕懷裡,聲音發顫,像風中殘燭。

  林曉燕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她太了解動物的習性了。尋常惡犬傷人,多是狂吠撲咬。而二狗這次反常的沉默、潛伏和那種充滿算計的凝視,說明它已經不是簡單的「性子烈」,而是被刻意訓練成了更具威脅性的獵殺機器。趙長貴這是在用它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你們的行蹤,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想什麼時候「處理」掉你們,就能什麼時候「處理」掉。這已經不是恐嚇,而是實質性的死亡威脅,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她緊緊抱著花花,感受到懷裡的身軀還在細微地顫抖。她抬頭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正一點點褪去,暮色四合,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遠處的村東頭,趙長貴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危機,從未如此真切、如此迫近。那雙紅色的眼睛,已經徹底鎖定了她們。而這一次,僥倖逃脫,下一次呢?

  林曉燕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她曉得,她必須立刻、馬上採取行動。不能再等,不能再有任何僥倖心理。花花的安全,母親的安穩,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關頭,像走在懸崖邊的獨木橋。

  她輕輕拍著花花的背,像在安撫,又像在給自己打氣。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燃燒起兩簇冰冷的火焰,像黑夜裡的兩點磷火。

  趙長貴,你想玩是嗎?好,那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先一步掀了這棋盤!

  夜色,徹底吞噬了落馬溝。而一場針對獵殺者的反獵殺,在無聲的恐懼與決絕中,拉開了最後的序幕。那隻遊蕩的閒犬,和它的主人一樣,絕不會想到,它們這次盯上的獵物,早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頭已經亮出獠牙的母獅,正準備撕碎這虛偽的安寧。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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