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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暫得安寧,暗流洶湧

2026-10-16 13:53:06 作者: 故鄉有朵雲

  第八章暫得安寧,暗流洶湧

  晨光是透過窗欞上那層蒙塵的塑料薄膜滲進來的,帶著一種渾濁的暖黃色,像擱久了的米湯。林曉燕醒得早,她輕輕掀開薄被,生怕驚擾了身旁還在熟睡的花花。

  花花側躺著,一隻手還攥著林曉燕的衣角,指節泛白,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臉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圈依舊烏青,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不安的陰影,偶爾還會在無意識中輕顫一下,發出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那是恐懼在睡夢裡留下的殘渣。

  林曉燕小心翼翼地抽出衣角,替她掖好被角,那是一床洗得發硬的舊棉絮,又探了探她的額頭,熱度已經退了,只有一層薄薄的虛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體溫。她這才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土地上,激得她打了個寒戰。

  馬二娘已經不在屋裡了。灶房裡傳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風箱聲——「呼噠,呼噠」,那是湘南鄉村清晨最動聽的樂章,帶著柴火燃燒的噼啪響動。林曉燕走過去,看見母親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著柴火。火光跳躍,將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不是在燒火煮豬食,而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每一根柴火的擺放都透著虔誠。

  「媽,你啥子(怎麼)起咯早。」林曉燕蹲到她身邊,接過幾根細松枝。

  馬二娘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是女兒,渾濁的眼睛裡才露出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被濃重的憂慮取代。「睏(睡)不著……想想花花昨日咯樣子,我心口就疼……燕兒,咱明日就走吧,回省城去,離咯地方遠遠的……」她的聲音很低,帶著氣管炎患者特有的嘶啞,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山精野怪。

  「嗯,明日一早就走。」林曉燕肯定地點頭,將細柴理順了遞進灶膛。火苗「呼」地竄高,驅散了清晨的寒意,「車票我已查過了,上午十點有一班過路車,我提前聯繫好堂哥,叫他送我們去鎮上車站。」




  「媽,莫想了。明日我們就離開咯是非窩。」林曉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感受到那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粗糙的皮膚,像老松樹的皮,「等回了省城,我把您也接過去,咱再也不回來。」

  馬二娘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我哪噠也不去,就守著咯老屋。我走了,你爸的墳哪個看?再說,我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折騰了。你們娘倆好好的,我就知足了。」她的願望,卑微得像路邊的一棵巴茅草,只求安穩,不求富貴,在風雨里彎著腰,卻不肯折斷。

  

  早飯是簡單的玉米糊糊,熱騰騰的,撒上切得細碎的蔥花和幾滴渾濁的茶油。花花被香味喚醒,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姥姥和小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吃飯的時候,她比昨天安靜了許多,不再嘰嘰喳喳地說省城的見聞,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像受驚的山雀。

  林曉燕看在眼裡,心裡發酸。她故意講起省城公司里的一些趣事,講同事們怎麼為了一杯奶茶排隊,講樓下那隻流浪貓又胖了多少,試圖用這些瑣碎的日常,驅散表妹心頭的陰霾。馬二娘也配合著,說起花花小時候在這院子裡追雞、爬樹的事,說得花花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嘴角也微微上揚,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這頓早飯,吃得緩慢而安靜,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溫馨。陽光終於徹底驅散了晨霧,明晃晃地照進院子,將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黃泥牆上。幾隻雞在牆根下悠閒地啄食,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世界仿佛又恢復了它應有的模樣寧靜、祥和,與世無爭,像一幅褪了色的湘西版畫。

  飯後,林曉燕對花花說:「花花,陪姥姥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我收拾一下行李。咱下午早點歇息,攢足精神,明日一早就走。」

  花花點點頭,乖巧地搬了個小竹凳,坐在馬二娘身邊。馬二娘則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裡面是幾塊水果糖,是她平時捨不得吃攢下來的,糖紙都磨毛了。她剝開一塊,塞進花花嘴裡,看著她腮幫子鼓鼓地含著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慈愛,像看著一塊珍寶。

  林曉燕回到屋裡,打開那個舊行李箱,開始整理衣物。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將母親的舊棉襖疊好,將花花的羽絨服放平,每一件衣服都撫平了褶皺,像是在對待某種易碎的珍寶。她不時抬頭看一眼窗外,陽光下的母女倆,一個白髮蒼蒼,一個青春年少,構成了一幅溫馨的畫面。但這畫面,卻讓她的心揪得緊緊的。她曉得,這安寧是假的,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趙長貴,絕不會輕易放過她們。那條二狗,就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會落下來。


  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她再次檢查了那個藏在牆角磚縫裡的油布包,確認它安然無恙。那是她們反擊的唯一籌碼,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顆埋下的種子。她又把手機充上電,確保電量充足,並將幾份重要的錄音和照片,上傳到了雲端,以防手機丟失或損壞。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安心,像完成了某種隱秘的儀式。

  下午,林曉燕提議,陪母親在村里走走,算是告別。馬二娘起初不願意,怕出門遇見熟人,尤其是趙長貴的人。但在林曉燕和花花的堅持下,她最終還是同意了,只是緊緊拉著花花的手,像護著小雞的老母雞,縮著脖子往前挪。

  她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屋後的田埂慢慢走。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黃,只有油菜苗在壟溝里頑強地透著一絲綠意,像撒在地上的碎翡翠。風吹過,帶來紅壤和枯草的氣息,還有遠處人家熏臘肉的煙味。幾個村民在遠處地里勞作,看見她們,也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便低下頭,繼續幹活,沒有人打招呼,也沒有人上前搭話。這種冷漠,反而讓林曉燕感到一絲安全。至少,她們暫時沒有被圍觀的風險,像兩艘沉默的船划過死水。

  走到一處向陽的土坡,馬二娘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荒地,對花花說:「花花,你看那邊,以前是你姥爺種的菜地,夏天的時候,黃瓜、西紅柿掛滿架,你小時候最愛吃你姥爺種的西紅柿,甜得很……」她的聲音帶著懷念,眼神溫柔,像在撫摸一段逝去的時光。

  花花順著姥姥的手指望去,看到的卻只有荒草和碎石,幾株枯黃的野菊在風裡瑟縮。她無法想像,這裡曾經有過怎樣的生機勃勃。但她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嗯,姥姥,等明年春天,我回來幫您把地重新開墾出來,咱種好多好多西紅柿。」

  馬二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飽經風霜後終於綻放的野菊。「好,好,花花有良心……」她喃喃著,眼眶有些濕潤,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曉燕站在一旁,看著這祖孫倆,心裡五味雜陳。這片土地,承載了母親太多的回憶,有甜蜜,也有辛酸。而她們,卻不得不逃離。這是一種怎樣的悲哀?像一棵紮根的樹,卻要被連根拔起。

  她們在土坡上坐了一會兒,曬著太陽,誰也沒有說話。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花花甚至靠在姥姥肩上,打了個小盹,呼吸均勻。林曉燕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確認沒有二狗的身影,才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但耳朵依舊豎著,捕捉著風裡的任何異響。

  夕陽西下時,她們往回走。暮色給村莊披上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混合氣味,還有那特有的、湘南山區特有的熏辣味。這原本是鄉村最溫馨的時刻,但林曉燕的心,卻隨著夜色的加深,而越發沉重。

  她曉得,趙長貴一定在暗處盯著她們。他今日的沉默,絕不是放棄,而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那條二狗,就是他最鋒利的刀,藏在鞘里,只等出鞘的那一刻。

  回到家中,馬二娘忙著做晚飯,林曉燕則再次檢查了門窗。院門用一根碗口粗的木棍頂死了,窗戶也從裡面插好。她甚至在花花睡覺的竹床邊,放了一把鋒利的柴刀。雖然曉得這可能沒什麼用,但求個心理安慰,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晚飯的氣氛比中午沉悶了些。明日就要離開,離別愁緒籠罩在心頭。馬二娘話更少,只是不停地往花花碗裡夾菜,仿佛要把一輩子的愛,都濃縮在這幾頓飯里。花花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情緒,吃得心不在焉,偶爾抬頭看看小姨,眼神里滿是依戀和不舍,像即將離巢的雛鳥。

  飯後,林曉燕幫母親收拾完碗筷,便催著花花早早休息。她自己則坐在燈下,翻看著一本舊相冊,硬紙板已經發黃變脆,裡面是她小時候和父母的合影。照片已經泛黃,但笑容依舊燦爛,父親那張憨厚質樸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親切。她看著照片,心中默默祈禱:爸,您在天之靈,保佑我們明日一路平安,保佑媽往後安穩……

  與此同時,村東頭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里,燈火通明,映得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趙長貴蹺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自釀的米酒,小口啜飲著,酒液在杯里晃蕩,像他的心思。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酸辣椒,還有幾塊熏臘肉,但他沒什麼胃口。他的臉色陰沉,像暴風雨前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嫂正低眉順眼地站在他面前,匯報著今日的「偵察」結果,聲音壓得低低的:「……主任,那娘仨今日確實冇出門,就在院子裡待著。下午倒是出來轉了轉,就在屋後那片地里,冇跟任何人說話。晚飯也吃得早,現在估計都困下了。聽王嬸講,她們明日一早就走,好像是去鎮上坐車……」


  「明日走?」趙長貴放下酒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眯起眼睛,眼神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像黑暗裡的兩點鬼火,「走得倒挺急。么子,怕了?」

  「肯定是怕了唄!」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是趙長貴的遠房侄子趙虎,他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叔,不能讓她們咯就走了!那個林曉燕,嘴皮子太利,還敢錄音,留著是個禍害!趁她們明日上路,讓二狗……」他說著,做了個撲咬的手勢。

  「閉嘴!」趙長貴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像刀子一樣剜了趙虎一眼,「你蠢呀!現在是個么子時候?選舉!你讓二狗在大白天咬人?你是嫌我日子過得太舒坦,想給我添堵是吧?」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悶雷滾過。

  趙虎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趙長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燒得他胃裡一陣灼熱。他腦子裡飛速運轉著。林曉燕明日要走,這是個麻煩,但也是個機會。如果就這麼讓她走了,她手裡的那些「證據」,那些錄音,始終是個隱患。萬一她到了省城,不死心,真捅上去,還是麻煩,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不行,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得想個辦法,把那東西拿回來。或者,讓她徹底閉嘴。

  但是,不能硬來。得智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他趙長貴,從來不是君子,但也懂得審時度勢。

  他忽然想起張嫂之前提到的,林曉燕在省城好像有個挺有出息的姐夫,在城裡當什麼科長?雖然不知道真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果能攀上這門親戚,對自己連任,甚至以後的「進步」,說不定都有好處,像攀上一根高枝。

  一個陰險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形,像毒蛇在草叢中遊走。

  他轉過頭,對張嫂吩咐道,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條斯理的腔調:「去,明日一早,我親自去馬二娘家串個門。記住,態度要熱情,要客氣。就講我聽講她們要走了,特地去送送,順便……敘敘舊,拉近拉近關係。」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看看能不能,把那個林曉燕手裡的『東西』,給『請』回來。要是請不回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狠戾,像野獸看到了獵物:「那就別怪我趙某人不講同鄉情誼了。反正,天高皇帝遠,一個孤老婆子,一個城裡回來的堂客,還有那個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外甥女,在落馬溝,就是我說了算!」他拍了拍手,像撣去灰塵。

  張嫂心領神會,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扭曲:「主任高明!還是您想得周到!我這就去安排,保證讓您明日『串門』串得順順利利!」

  趙長貴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拿起酒杯。窗外,夜色如墨,只有他家院裡那盞紅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像一隻永不閉合的血眼,冷漠地注視著這片它籠罩下的塵鄉,也注視著馬二娘家那扇緊閉的、試圖尋求一夜安寧的木門。那燈籠的光,紅得像血,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張鬼臉。

  門內,林曉燕吹熄了油燈,躺在花花身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久久無法入睡。她總覺得,這表面的平靜之下,有一股更龐大、更黑暗的勢力,正在悄然逼近。那股勢力,帶著血腥氣和算計的味道,像山裡的瘴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讓她從心底感到發寒。

  這一夜,註定漫長。而所謂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前,那令人窒息的、最後的寧靜,像暴風雨前那死一樣的寂靜。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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