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盛夏時節,北歐的晨風中仍帶著一絲寒意。
村外的空地上,時不時傳來木劍相擊的聲音。
上挑,下劈,橫掃,托里爾的每次出劍都充滿力量。
但他的對手仿佛未卜先知般,手中的劍總能卡在發力最為彆扭的角度。
一次兩次還好,但半個多小時都被精準格擋,讓托里爾多少有些紅溫。
看著托里爾逐漸泛紅的臉頰,卡爾聳了聳肩:「冷靜,憤怒會讓你失去理智。」
托里爾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繼續擺出了進攻的架勢。
「哈!」
看著依舊勢大力沉但毫無技巧可言的出劍橫劈,卡爾在心中暗自搖了搖頭,如同之前那般提劍格擋。
但就在木劍相交的一瞬,托里爾手腕一沉,橫劈突然變為斜撩,兩柄木劍交錯滑過。
托里爾猛地扭轉劍身,將木劍架在了卡爾的脖子上。
雖說突然反方向發力導致力道格外不足,那柄木劍與其說是揮過去,倒不如說是搭了上去。
但若是在實戰中,再怎麼力道不足,劍刃砍在脖子上那也是致命傷了。
看著滿臉笑容的托里爾,卡爾沉默許久後說道:「既然你已經能做到進攻破防,那接下來該學習如何防守了。」
「等下!卡爾叔叔!」
「少廢話!」
一個小時後,托里爾齜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走向家中。
卡爾同樣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身後,神色格外清爽。
……
人類是一種適應性很強的動物。
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托里爾就已經適應了沒有電燈,沒有手機,沒有網絡的日子。
現如今,他的日常就是練劍。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的工作。
畢竟維京人的未來就業方向特別清晰,劍術就是崗前培訓的一環。
更何況,就算托里爾未來不想去當海盜,但在尚武氛圍濃厚的北歐,讓自己變得能打一些也能避免很多麻煩。
看著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托里爾,卡爾跟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氣了?」
「我不是為難你……好吧,其實有惱羞成怒的部分。」卡爾攤了攤手:「但劍術無非是攻和防,而說到防禦那自然逃不掉挨打,只是比原計劃提前幾天,你得適應。」
不等托里爾回答,卡爾接著問道:「最近怎麼突然變得認真了?你以前可是很懶散的。」
「這一個月來,我時常會莫名其妙地緊張、焦躁。這可能是雷神托爾在向我暗示噩兆即將降臨。」托里爾看著卡爾,一臉認真:「我必須做出回應。」
「……」卡爾的面部表情複雜到能寫一篇小作文。
展開來說就是:你小子算哪根蔥,還雷神托爾向你暗示噩兆降臨,你配嗎?
但話又說回來,這小子好不容易肯認真訓練了,也不能打擊他的積極性……就當他是突然轉性了吧。
此乃謊言。
一個月前,當托里爾第一次從這個世界醒來時,他就已經很慌了,壓根不需要什麼雷神託夢。
因為他的海盜父親已經如同往年那般踏上龍船,去英格蘭刷野去了……而他加入的船隊,首領的名字叫拉格納。
托里爾當時就是眼前一黑。
但凡是個P社玩家,或是中世紀歷史愛好者,那就不太可能沒聽說過拉格納的大名。
「拉格納諸子入侵英格蘭」是維京海盜史上最為著名的事件,在公元九世紀的歐洲絕對算得上大新聞。
那麼問題來了,拉格納的諸子入侵英格蘭,拉格納在哪高就呢?
拉格納被扔進蛇坑處死了。
雖說蛇坑處死極大概率是後世的藝術加工,但……一位名叫拉格納的維京海盜領袖死在了某位英格蘭領主手裡、並由此引發了維京海盜入侵英格蘭的狂潮、卻是基本符合史實的。
現在托里爾只能祈禱拉格納這個海盜頭子沒那麼點背,恰好是這次出海被殺。
不然的話,他的那位跟團搶劫的海盜爹大概率也回不來。
這當然不是說托里爾對這位便宜老爹有多麼深厚的感情——他一個月前還在空調房裡當牛馬,怎麼可能和一個維京海盜共情?
他擔心的是自己的小命。
如果海盜老爹真的出了意外,托里爾除了去英格蘭為父報仇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因為父親攢下的家產太過豐厚了——
闊氣的長屋、幾十頃田、十幾個奴隸,兩匹馬,三頭牛,幾十隻羊,兩副鏈甲,三柄法蘭克劍……還有不少埋在地里的白銀。
如果父親好好活著,那托里爾大可以像原主那般整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有父親的威懾,沒人敢說什麼。
但萬一父親出了意外……這份連雅爾都會眼紅的財富,就會變成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人們會想:拋開托里爾和他父親的父子關係不談,憑什麼一個遊手好閒的懶漢能繼承這麼多財富?
因此他們會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念頭,「鼓勵」他前往英格蘭為父報仇。
如果托里爾不吃這套,那迎接他就是來自村民的孤立了。
在一個自由民不到二百人的熟人社會,被孤立真的會死。
這並非托里爾的惡意揣測,而是在北歐這個民風剽悍的地界,借著榮耀、復仇的名頭逼人去送死……此事平平無奇。
因此,托里爾必須讓自己變得能打——最起碼得練到能欺負英格蘭的老農和修士的程度。
坦率來說,托里爾最初是有些絕望的。
畢竟訓練講究一個日積月累,從現在開始才學習武藝多少有點晚了。
這份絕望一直持續到面板出現為止。
【托里爾】
【技能熟練度】
【入門】:【弓箭、管理】
【初學】:【投擲】
【合格】:【劍術】
【精通】:【跑動】
【大師】:【無】
【傳奇】:【無】
得益於面板的加持,托里爾從一開始連劍都握不穩,到讓卡爾這個資深戰士都挑不出什麼發力錯誤……中間只過去了一周。
近一個月時間的刻苦鍛鍊,讓托里爾的劍術終於從【入門】提升到了【合格】。
老實說,這個戰鬥力去英格蘭欺負老農和修士綽綽有餘。
但托里爾還是可持續性恐慌。
父親好歹是個小有名氣的維京海盜,跟隨的對象更是大名鼎鼎的拉格納。
如果父親真的出了意外……那他要復仇的對象大概率不是老農或者修士,而是英格蘭的領主。
這種情況下,他這點三腳貓功夫肯定是不夠看的。
「算了,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認真練劍總也沒什麼壞處……」卡爾搖了搖頭,補充道:「最起碼這個消息能讓你父親開心一下。」
「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發財……」卡爾看著自己瘸掉的右腿,臉色浮現出幾分寂寞。
卡爾曾是托里爾父親搶劫時候的好搭檔,在海盜圈也算小有名氣。
直到三年前,他的膝蓋中了一箭,這才不得不金盆洗手,回到村子過起了莊園奴隸主的退休生活。
「真羨慕他啊……」
卡爾語氣中不似作偽的羨慕,卻讓托里爾的心中泛起一陣惡寒。
不難看出,卡爾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去遙遠的英格蘭砍人搶東西,要比在村莊中過平靜的生活來的更加愜意。
托里爾的父親也是這般——他所積攢的家底和名聲,已經足夠他安穩度過後半生了。
但他依然堅持每年都組隊出海搶劫。
除了戰鬥爽,托里爾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
墨菲定律:指越擔心一件事,則那件事就越有可能發生。
定律之所以是定律,是因為它經得起實例的檢驗。
當天下午,自峽灣歸來的村民帶回了這般噩耗:「拉格納大人魂歸英靈殿,追隨他的戰士們大多生死不明。」
這個消息讓托里爾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也讓原本平靜的村莊變得嘈雜喧囂了起來。
跟著拉格納出海劫掠的村民總計四人。
而對二百人不到的小村莊來說,死了四個人——更確切的說,死了四個青壯年勞動力,是傷筋動骨的大事。
雖說傳回來的噩耗是拉格納死了,追隨的海盜們只是生死不明……
但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畢竟,首領都死了,追隨者肯定是損失慘重。
而且就算僥倖活了下來,可跨海的龍船肯定是搶不回來了。
以燒殺搶掠為樂的海盜,在異國長時間滯留……
除了奧丁下凡,托里爾實在想像不出他們能活下來的理由。
這個道理托里爾能想明白,村民們也能。
托里爾的母親也是如此。
她帶著托里爾找到了那個村民,在一片嘈雜喧鬧中反覆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之後,拽著托里爾回到了家中。
「母親,父親說不定還……」
貝拉打斷了他毫無說服力的安慰,用力抓住了托里爾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找卡爾,向他請教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
「現在就去!」
「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