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親的噩耗真的傳來之後,托里爾反倒不怎麼慌了。
畢竟這一個月里,除了練劍,他淨琢磨著老爹死了之後他該怎麼辦了。
即使母親不提,他也會第一時間來找卡爾。
當卡爾得知他的來意之後,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放心,在你成長為一個出色的戰士前,我拼了命也會保護你!」
他錘了錘胸:「我將在明天的庭會上,敬請雷神托爾的見證!」
一個月的相處下來,托里爾十分清楚,卡爾絕對不會對他這個昔日戰友的孩子袖手旁觀。
但、庭會上,神明見證,立下誓言……這就是真的拿命在作保了。
至於做到這一步嗎?
卡爾仿佛是看出了托里爾的疑惑,自嘲道:「如果我沒瘸,我也會掂量一下和你父親交情值得我做到哪一步。」
他拍了拍右腿:「但我是個瘸子,這條爛命已經不值錢了。用掉也不會太心疼。」
好吧,一個此生只為戰鬥爽的海盜後半輩子都沒辦法戰鬥爽……因此產生自毀傾向實屬正常。
不過……卡爾的回答是否過於流暢了?像是私底下排練過很多次一樣。
不等托里爾深思,卡爾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親的事……也不用太傷心。」
「現在的他,想必已經在瓦爾哈拉的宴會廳中痛飲美酒了……真是個好運的傢伙。」
「唯一的問題是時間不太對。」卡爾嘆了口氣:「他要是能等你成長起來再離開,你的母親也不會為此擔憂了。」
「你的當務之急就是繼續練習,儘快成為一名合格的戰士……然後以復仇為開端,踏上屬於你的光榮之路!」
看著卡爾那充滿期待的眼神,托里爾有些窒息。
他不得不承認,推著他前往英格蘭的,除了不可言說的惡意之外,還有真心實意的鼓勵。
卡爾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復仇天經地義,當一個海盜燒殺搶掠就是人生的意義所在。
「我知道了,卡爾叔叔。」
……
第二天清晨,村民們不約而同地來到了舉行庭會的空地上。
沒有嬉笑怒罵,也沒有大聲喧譁,整個庭會都顯得十分肅穆。
人到齊之後,現場陷入了小小的騷亂之中——昔日的村莊庭會,一般是由托里爾的父親主持。
但現在,他折在了英格蘭。
「我來主持庭會,大家有異議嗎?」卡爾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主位,然後問道。
竊竊私語聲傳來,隨後歸於平靜。
雖然卡爾瘸了條腿,但他終歸是個經驗豐富的戰士,因此無人異議。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們村跟隨拉格納大人出海的四位戰士,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祝他們在瓦爾哈拉玩得開心。」
「至於他們遺留在俗世的債務……哪怕一時之間無法解決,也希望大家能在這次庭會掰扯清楚。」
卡爾頓了頓:「我不希望庭會之後,有些人私底下去他們家裡,糾纏所謂的債務問題。」
話音剛落,立刻有數道目光落在了托里爾身上,旋即迅速挪開。
雖然卡爾嘴上說的是「他們家裡」,但村民們都知道他在保護托里爾。
因為其餘三位死者的家中,還有成年男丁支撐。
只有孤兒寡母的托里爾家,才有被「不存在的債務」糾纏的風險。
人群中,有人遲疑之後,開口質問道:「老卡爾,人都死了你還在糾結錢?最重要的不是復仇嗎?」
卡爾立刻打斷了對方的發言:「其他人暫且不論,但托里爾才認真訓練了不到一個月,讓他現在去復仇就是逼他去死——而且會死得毫無榮耀,連瓦爾哈拉都去不了!」
「我會訓練他,直至他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戰士,那時才是復仇之日。」
「向雷神托爾起誓,在此之前任何想要逼托里爾送死的人,我都不會放過,哪怕為此喪命也在所不惜!」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卡爾只是瘸了,並不是提不動刀了。
他已經把話挑明了,誰要是繼續鼓譟,那惡意也未免太明顯了些。
但托里爾清楚,他們只是被暫時壓制而已。
如果有人能無視卡爾的誓言繼續施壓,村民們還是會拋開事實不談,問他為什麼不去為父報仇。
因此,真正讓托里爾焦慮不安,讓卡爾要發誓拼上性命的……並非只有村民的惡意,還有來自村外的威脅。
更準確的說,是來自上位者的威脅。
「噠噠噠……」由遠及近傳來的馬蹄聲,讓卡爾的表情迅速陰沉了下來。
托里爾的眼中則透出了「靴子終於落地」的釋然。
來者身穿皮甲,腰間掛著戰斧,其身份不言自明——雅爾親衛。
這四名雅爾親衛騎著馬,一言不發地擠開了人群,在庭會中央的空地上才翻身下馬。
「奧德格雅爾命我們前來,對諸位戰士的逝世表示哀悼。」為首的雅爾親衛說道。
村民們有人眼神躲閃,有人握緊拳頭,有人怒目而視,卻沒有開口。
雖說縱馬進入庭會現場十分囂張,但雅爾親衛不囂張、雅爾的威權該如何體現?
因此這個大夥都習慣了。
但、什麼叫「表示哀悼」?!
這些人死了沒錯,但他們是戰死的,是帶著榮耀前往瓦爾哈拉了!
而哀悼的潛台詞則是——他們死的既窩囊又憋屈,不配去英靈殿。
托里爾快速回顧了昨晚設想的諸多可能,深吸了口氣,問道:「大人,您說的諸位戰士中,包括拉格納大人嗎?您也要對拉格納大人的離世表示哀悼嗎?」
親衛的神色僵住了。
如果說死去的村民們該去瓦爾哈拉還是赫爾海姆還尚存爭議,可對傳奇海盜拉格納……他可不敢亂說。
因為拉格納諸子也是赫赫有名的海盜。
口嗨拉格納真的會挨揍,甚至可能會因此而死。
臉色變幻了數次之後,他陰沉著臉看向托里爾:「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托里爾,大人。戰死者中包括我的父親。」
親衛死死盯住托里爾的臉,過了好一會之後才說道:「你就是那個『懶漢托里爾』,對吧?」
「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雅爾親衛深吸口氣之後回答道:「我對我的出言不遜道歉,拉格納大人及其麾下的戰士們此刻應在瓦爾哈拉縱情享樂。」
托里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這麼明顯的挑釁,就是奔著激怒親衛去的。
只要對方沉不住氣,那事態就會演變成「雅爾親衛和村民之間」的衝突。
這在一定程度上能杜絕雅爾干涉村內事務……最起碼也能拖上一段時間。
但對方忍住了。
「托里爾,對吧?」親衛搖了搖頭:「你的父親死在了英格蘭,而你還在這裡通過言語搬弄是非——如果你是個真正的勇士,就該去復仇!」
村民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卡爾。
卡爾則是毫不遲疑地複述了他的誓言。
「嗤。」親衛搖了搖頭:「他要是一輩子都沒能成為戰士,是不是就能當懦夫苟活下去?」
「『懶漢托里爾』……可憐你父親那麼英勇,卻有個這麼不爭氣的兒子。」
「你真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戰士?」說罷之後,親衛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如果說親衛的嘲諷還只是讓托里爾心中不爽,但卡爾接下來的話則讓他透心涼。
「他會為烏爾夫復仇的,如果他做不到,我會親手割開他的喉嚨——向奧丁起誓。」
托里爾理解卡爾為何會這麼說。
因為在他看來,這一個月進步神速的自己,日後肯定能大殺四方揚名立萬。
用一個永遠不會發生的可能來堵上親衛那張破嘴,這很合適。
同時,托里爾也明白,這是對他的警告。
在卡爾看來,托里爾雖說突然變得勤奮了起來,但萬一以後故態復萌開始擺爛呢?
還不如提前用誓言堵住他的退路。
前有雅爾想要吃絕戶,後有卡爾的誓言逼迫……一根筋變兩頭堵了這下。
這個英格蘭,他是非去不可了。
想到這裡,托里爾深吸了口氣:「您說的對,我確實是一個懶漢。但我絕非懦夫。」
他無視了卡爾阻止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向奧丁起誓,我會去尋找拉格納諸子,加入復仇大軍,不成功,不回還。」
既然橫豎都得去英格蘭,那不如順應歷史潮流,加入拉格納諸子入侵英格蘭的狂潮。
歷史已經證明,這場遠征註定成功。
那他只要小心一些,猥瑣一些,全須全尾活著回來的可能性很高。
更何況,如此規模浩大的維京遠征,準備時間勢必不會太短。
就算是最快,那也得等到明年開春之後了。
僅僅一個月的訓練,他就已經能在有心算無心之下破卡爾的防了,半年之後他都不敢想像在面板加持下的自己究竟有多強。
親衛怔了怔之後,才意味深長道:「你最好遵守你的誓言,不然……奧德格雅爾會讓你知道,違反誓言的下場有多慘。」
「奧德格雅爾的哀悼……慰問我已經帶到,就不打擾你們村裡的庭會了。」
說罷,親衛們翻身上馬,離開了村莊。
他們自始自終也沒有問過其他三位死者的家屬會不會去復仇,因為他們的家中尚有男丁。
什麼復仇,什麼榮耀……親衛們就是衝著吃托里爾家絕戶來的!
要是沒有卡爾以命起誓加以回護,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被這些親衛帶走,接著「自願」加入奧德格雅爾組織的海盜船隊,然後不明不白的死在海上!
然後,雅爾就能「合理」地拿到托里爾家的財產了。
親衛走後,庭會現場沉寂了許久。
過了好一會之後,氣氛才逐漸回歸正常。
處理債務、血祭神明,表達喜悅——這四位海盜雖然死了,但他們進了瓦爾哈拉,因此值得慶祝。
庭會結束,人群開始陸續散去的時候,卡爾猛地拽住了托里爾的胳膊,將他拖到了一旁的僻靜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