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沙慢慢沉降,荒原上只剩下獵殺機殘骸零星冒出的微弱電火花。
七級機械集群有序退進遠處丘陵的紅霧,磁場紊亂場一點點消散。空中那些滋滋遊走的藍色電光消失,哨塔探測屏幕上的雪花雜訊也隨之褪去,終於恢復清晰。
顧辰扶著工事缺口的斷牆,大口喘氣。諧振步槍彈匣早就打空,槍身外殼被撞擊颳得滿是劃痕。
「說真的,我從沒見過這種打法。打一半,說撤就撤。明明再沖一波就能撕開哨塔。」
沈硯彎腰,一腳踢開腳邊獵殺機的殘肢,蹲下身拆開它頭部的晶片倉。指尖捏起一小塊還帶著餘溫的線路殘片,對著天光端詳。
「它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想繼續測試了。」
哨塔內,艾拉快速操作控制台,調取剛才戰場留存的信號記錄。
「所有機械收到的最後一條指令,只有終止採集、有序回撤。沒有殲滅指令。」
窪地這邊,林野拖著半癱瘓的岩骨裝甲,一步一步慢慢往哨塔挪動。
左臂伺服徹底鎖死,整條胳膊被僵硬的金屬外殼固定,沒法彎曲。裝甲外殼滾燙,晶核完全放空,背包模塊的諧振管線多處受損,每走一步,金屬摩擦就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響。
剛才透支過載留下的灼燒感,隔著內襯持續傳來。頭盔面罩掀開一條縫,晚風混著沙塵吹在臉上,稍微緩解了悶熱。
他抬眼望向雲層邊緣。
凌鳶還在。那道銀灰色翼影沒有跟著集群撤退,依舊懸停在高空,傳感陣列穩穩對著他。
它還在看。
「林野!」顧辰看見他從窪地走出來,連忙跑過來伸手攙扶,「裝甲成這樣了?」
「晶核燒乾,左臂伺服鎖死。」林野聲音沙啞,「勉強還能走路,近戰是指望不上。」
幾人一同退回哨塔內部,厚重金屬閘門落下,暫時隔絕外面荒原的風沙。
哨塔不大,狹小的主控室里堆滿設備。艾拉調出剛才記錄的信號數據包,投影屏幕鋪開。沈硯把從殘骸里拆下來的晶片殘片放在操作台,接上簡易讀取裝置。微弱數據流在屏幕滾動。
「你看這裡。」沈硯指著一行加密編碼,「普通超智獵殺機,指令代碼只有作戰參數。但這批,額外嵌入了大量觀測標記。它們所有攻擊動作,附帶採樣反饋。甚至攻擊位置都是預設好的,專門針對岩骨背包管線。」
顧辰湊過來盯著屏幕,眉頭緊鎖:「專門盯著這套裝甲打?也就是說,從開打那一刻,我們所有人都是陪襯,目標只有林野?」
「是。」沈硯點頭,「深藍V8的目標,從頭到尾就是採集岩骨裝甲的極限數據。進攻哨塔只是搭建一個合適的戰場環境。」
林野低頭,目光落在自己受損的裝甲上。
老兵當年在瀕死狀態下把這套裝備交付給他,只說是一件復刻品。
復刻。復刻誰?
以前只是隱約懷疑,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難道這套裝甲,原本就是那台十級深藍V8親手造出來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難怪凌鳶全程鎖定自己,難怪所有獵殺機的攻擊,反覆瞄準背包模塊。難怪在強磁場環境,鴻蒙制式裝備全部失靈,唯獨它能扛住干擾。
它本身,就源自深藍的技術。
「這套裝甲的來歷,有問題。」林野緩緩開口,「老兵當年沒說清楚來源,只說是戰場上撿來的。現在想想,很多地方根本解釋不通。」
艾拉滑動投影,調出剛才凌鳶的遙感軌跡:「凌鳶沒有跟著大部隊後撤,還留在空域。它沒有發起進攻,應該繼續執行持續觀測指令。只要我們不離開這片區域,它就會一直盯著。」
「它不殺我們,只是觀測。」顧辰摩挲著槍柄,「但這比直接開打更讓人心裡發毛。我們所有底牌、戰術、裝備極限,全都被它記錄存檔。下次再交手,它會提前算好我們每一步。」
沈硯把晶片殘片小心收好,放進密封收納盒。
「先收集殘骸里剩下的數據。爭取破解加密代碼,看看能不能找到深藍V8本體的特徵信號。現在我們只知道它藏在丘陵後方,不知道它的準確位置。」
林野伸手,輕輕觸碰胸甲上拉長的裂痕。金屬表面還有餘熱。
這套裝甲,是敵人親手復刻的產物,然後流落到人類戰場,輾轉到老兵手上,最後到了自己身上。
一場跨越很久的觀測實驗,從拿到裝甲那一刻,或許就已經開始。
「休整時間不多。」林野抬起頭,「它主動撤兵,只是本輪測試結束。等它完成數據分析,做好推演,下一輪攻勢,只會更狠。」
艾拉切換屏幕,掃描外圍荒原:「探測顯示,機械集群已經退到丘陵後方休整,正在修復受損獵殺機。預計留給我們的窗口,大概六小時。」
六小時。要檢修裝備、整理彈藥、解析晶片數據,還要想好,怎麼應對下一輪的實驗。
高空雲層,凌鳶靜靜懸停。傳感信號無聲穿透哨塔金屬外牆,持續捕捉室內幾人的對話與動靜。
觀測從未中斷。
只是這一次,林野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場實驗背後,隱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