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島。
半山腰一間竹屋。
方紹星靠在牆角輕聲咳嗽。
他年少體弱,身子比前世消瘦許多。
環視屋內,十餘位朱袍教眾垂首靜立。
堂上端坐著一位五十來歲的背劍老道,神情肅穆念起口號:
「教主仙福齊天高!
教眾忠字當頭照!」
十餘教眾齊舉右手,高聲呼應:「當頭照!當頭照!」
方紹星卻低頭不語。
背劍老道等著呼聲落畢,攤開手掌。
掌心托起一枚黝黑藥丸。
他環視堂下:「教主有訓示,讓試藥堂檢驗藥效,這次輪到誰嘗藥了?」
十餘教眾不約而同望向方紹星。
「小方,快去接藥!教主訓示比天大,你還愣著幹什麼!」
他們集體挪位,讓開一片空當,讓方紹星暴露在背劍老道的審視里。
方紹星卻紋絲不動:「上次我已經試過藥,怎麼輪也輪不到我!」
堂間一陣騷動。
「誰入教晚誰先試!你才入教幾個月,我們入教少說也有十年,怎麼輪都是你!」
有人近前幾步,目露凶光:「別逼我們動手,去拿藥!」
十餘教眾全都攥緊了拳頭。
方紹星不再爭辯。
試藥風險極大,向來是輪換試嘗。
但又沒有定下教規,十餘教眾就暗中勾結,把危害全部推給方紹星。
背劍老道身為管事也毫無憐憫。
他目光剜過來,喝令:「既然輪到你,你就過來接藥!」
方紹星故意劇烈咳嗽:
「上次試藥時我傷了肺脈,這幾天一直在咳血,再嘗一次藥,我小命要保不住!」
背劍老道猛地站起身,高呼新口號:
「個個生為教主生!
人人死為教主死!」
這股驟然爆發的狂熱氣勢,震得方紹星一愣一愣,連咳嗽都忘了。
十餘教眾卻群情激昂,再次舉臂呼應:「教主死!教主死!」
堂間驟然一靜。
他們仿佛犯了天條似的,嘩啦全跪地上,慌忙重說:「為教主死!為教主死!」
砰砰磕起頭。
方紹星感到腳底微顫。
背劍老道瞪了他們一眼,直視方紹星:
「小方你快過來試藥!否則是對教主的大不敬,按照教規,是要執行萬蛇噬刑的!」
方紹星沉默片刻。
他臉色變為虔誠,提了一個要求:
「教主所賜,需要恭敬接納,弟子要焚香齋戒,沐浴淨身,然後再試藥!」
背劍老道心有不快。
今天試完藥,明天教主會親自過問試藥弟子的身體反應。
他不想給教主留下不敬印象。
就無法反對方紹星的拖延:「可!」
又一擺手:「你去焚香沐浴罷!」
方紹星扭頭就走。
背劍老道目光跟著他背影,瞅向門外。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他把藥丸交給十餘教眾:「去守著小方,等他做完試藥儀式,看著他把藥吃下去!」
十餘教眾見背劍老道不追究他們喊錯口號。
紛紛賭咒發誓,今晚一定看死方紹星。
屋外竹房密布。
方紹星直奔自己居所。
關門時。
他感到肺腑一陣刺痛。
輕咳幾下,嘴裡竟然有了血腥味。
他心有不甘:「前世我做武打替身,身體素質強過運動員,如今穿越過來,反倒越穿越差了!」
今晨他才穿越到這個少年身上。
通過少年記憶得知這裡是《鹿鼎記》江湖裡的神龍島。
起初他還很高興,可以江湖闖蕩,快意恩仇。
結果身體才恢復力氣能下床,就被叫去試藥。
藥。
他是絕對不會吃的。
少年就因為上次試藥後毒侵肺腑,一命嗚呼。
但不吃藥。
就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方紹星手摸腰間,拔出一柄短刀來。
這刀是少年的祖傳遺物。
反面空無一物。
正面原本也是空的。
方紹星穿越後,正面跟著浮現一行光絲凝結的刀文: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請仙都派掌門黃木道人神功附體!晝夜更替,法退神消!」
這像是道門裡借法請神的符籙法咒。
籙文散發著潔白奇光,光暈在屋內擴散,竟然比燈火還明亮。
方紹星指尖撫過籙文,無法損毀文跡,也沒有任何觸感。
不過越是神秘。
方紹星底氣就越足:「今晚能不能脫身,全要靠它!」
他耳廓一動,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些教眾奉命過來守門。
他當即按照短刀上的籙文,低聲念誦: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這行法咒左右,各浮現一個閃光手勢。
等念誦完畢。
方紹星以左手掐訣。
手勢掐完。
嗡!
一股澎湃氣流在方紹星體內湧現出來。
就如洪水決堤,灌入四肢百骸奇經八脈。
方紹星只覺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他羸弱的少年身體,眨眼間變得雄強健壯。
原本受了毒傷的肺腑,也被氣流壓制,再無一絲痛感。
「這是內功!好的很!」
「乾坤借法,原來是灌體黃木道人的內功給我!」
方紹星隨著內功入體,雙手齊掐,不由自主地擺出了演武手勢。
這是仙都派指法的起手式。
哐啷一聲。
房門被踹開,大剌剌走進兩個手持短棒的教眾。
「臭小子,怎麼不點燈!」
短刀就在方紹星手上握著,但兩人看不見籙文的絲毫異象。
方紹星在籙文刀光的照耀下,卻把兩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指如疾風,襲點出去。
正中兩人膻中穴。
兩人身子猛地僵在原地。
正要呼喊,方紹星手指又戳到他們頸前啞穴上。
方紹星見這兩人一動不動。
他心裡頗多驚喜:「我以前從沒有學過點穴指法,但這一上手,卻像是練了百遍千遍!」
他又換指為拳。
腦海里同時閃過一個畫面。
黃木道人在仙都山上修煉拳法,運勁直劈,喀喇一聲,面前松木斷為兩截。
方紹星依照腦海記憶,如黃木道人一樣運使拳法招式。
他瞄了瞄身側定身的兩人,心想:「就用這兩人來印證功力。」
『砰!砰!』聲響,重擊在兩人心口。
兩人頓時眼神渙散,口鼻溢血,筋骨跟著發軟,癱倒地上。
「咦?直接震死他們啦?」
方紹星蹲下身探了探兩人鼻息,都已經斷氣斃命。
他舉拳打量,發現所借黃木道人的神功頗為深厚:
「功力越高,我今晚行動會越方便!」
他尋思時,敞開的房門外,又有叫罵聲傳來。
十餘教眾結伴朝這邊走。
他們人手一個燈籠。
方紹星正在考慮怎麼收拾這夥人。
卻見一位廣袖長裙的高挑姑娘,突然凌空躍落,截住他們去路。
見了這姑娘,他們如仰天人,立即止步,齊聲高呼:「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聲震屋樑。
他們接著又躬腰作揖:「屬下參見夫人!」
神龍教里只有一位夫人。
就是教主夫人蘇荃。
蘇荃負手在後,身姿端嚴。
方紹星凝觀她背影,情不自禁浮現一幕記憶。
數月前附身少年與數十位新人被擄來神龍島。
一起到神龍教總壇大廳,拜見教主與夫人蘇荃。
蘇荃對那數十位新人不假顏色。
唯獨聽少年介紹完家鄉來歷,驚訝問了一句:『你是小紹興?』
少年聽她講起老家方言,卻認不出她是誰。
她嘮家常一樣敘起往事:『你小時候去外婆家吃大席,還是我給你端的大螃蟹哩!』
但少年早已離鄉多年。
那次去看完外婆,少年就跟著做道士的叔叔遊方逃難,再也沒有回過老家。
不過蘇荃講起外婆家的事。
少年明白蘇荃是外婆家的街坊。
又見蘇荃在神龍教地位尊崇。
他就激動求情:『我不想待在這,阿姐你跟他們說說,放我回家罷!』
蘇荃沒有同意,而是謹慎叮囑:『你不要急!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幫你!咱們剛才說的話,你要全忘了,以後千萬別跟人提!』
當時少年在北方流浪,數十位新教眾也是北方人,全都聽不懂少年方言。
那天過後,少年就被派來做了試藥堂弟子。
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少年活著時對家鄉沒有多少羈絆。
方紹星羈絆更淺。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大膽念頭。
神龍島偏居海外,必須乘船才能返回陸地。
蘇荃身份特殊,可以輕鬆找到船隻。
方紹星就不著急離開。
他決定找機會挾持蘇荃同行。
卻聽蘇荃的清冷語音傳了過來:「教主白天賜下的藥,是誰在試吃?」
十餘教眾齊指方紹星房門:「是小方!」
蘇荃黛眉微揚:「小方?上次好像也是小方在試,那很好啊,你們都是教里的老兄弟,當然可以自恃有功,不用再給教主盡忠!」
十餘教眾聽出蘇荃話里斥責的意思。
他們身子打顫,癱跪地上:「屬下……屬下……不敢居功,罪該萬死!」
蘇荃漫不經心:「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入教十幾年,資歷比我深,我可經不起你們跪拜,要請罪,可以向教主當面請!」
蘇荃只需在教主面前說一句怪罪的話,他們都要被教規嚴懲。
啪啪!
他們開始猛扇老臉。
每扇一次,求一句情:「夫人息怒!夫人恕罪!」
蘇荃並不回應,也不喊停。
她甩袖迴轉,朝方紹星房門走來。
一股幽香也瀰漫到了屋內:「小方,我有事找你,你跟我走!」
她目光環顧,視線一片黑暗,她同樣看不出屋裡短刀的閃光異象。
方紹星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到她面前:「去哪裡?」
她口吻充滿關切:「去山下!你要是有什麼貴重東西,就一起帶上,別被人偷走啦!」
方紹星聽她要下山,心想,那是正合我意,再好也沒有。
由她領路,方紹星可以暢通無阻。
方紹星房內沒有餘物,提著一柄短刀出門。
這時十餘教眾已經把自己扇成豬頭。
蘇荃微微一笑:「這次沒有盡忠,還有下次嘛,快停下來罷!」
十餘教眾如蒙大赦。
他們臉腫到說話都含糊不清:
「啟稟夫人,教主賜藥,小方還沒有來得及吃,屬下願意代替小方,給教主盡忠!」
「讓屬下來試藥,屬下才最忠!」
蘇荃卻把藥丸收走。
從腰間取下一個布袋,給每人倒了一顆新藥:
「人人都有份,快服了下去,倘若試藥試得好,明早教主出關,我自會稟奏,給你們請功!」
十餘教眾爭先恐後服藥入腹。
誰知片刻間就湧出蟻噬的疼癢感。
他們渾身抓撓,哀嚎不止。
豬臉竟被他們抓得血流如注。
看去無比瘮人。
這哪裡是試藥,分明是藥刑。
蘇荃招手方紹星:「咱們下山!」
方紹星跟上她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試藥堂範圍。
方紹星再次回望十餘教眾的慘狀。
心裡惡氣也跟著出了。
他好奇問了一句:「夫人你為什麼要嚴罰他們?」
「教主厭惡這些老弟子,我怎麼罰他們,教主都樂見其成,順便給你出出氣!」
蘇荃又溫聲糾正:「我跟你一樣也是被擄來的!你別叫夫人,叫我阿姐!」
方紹星默然沒有回應。
蘇荃輕輕嘆息:「你是不是在怪我,害你吃了這麼久的苦?」
方紹星稍顯意外:「這話怎麼講?」
他梳理附身少年記憶。
那天少年向蘇荃求情後離開,一直在試藥堂耐心等待,到死也沒有怪過蘇荃呀。
蘇荃卻露出愧色:「那天我與你聊起鄉情,有些失態,教主誤以為我對你有意,他才把你貶到試藥堂!
原本按照教規,所有新弟子都要留在教主身邊,先開堂聽課,傳授教主寶訓的!」
神龍教的所有新人,入教都要先洗腦。
教主寶訓就是『個個生為教主生!人人死為教主死!』這些口號。
方紹星入島後,被蘇荃區別對待。
神龍教主偏又心胸狹隘,認定教主尊嚴受到冒犯,甚至不給方紹星洗腦機會。
方紹星已然明悟:「怪不得,試藥堂那些老弟子,次次都逼著我吃藥,管事也一起欺壓我,原來他們都知道我是觸怒教主,被發配到試藥堂送死的!」
這數月間,教主每次賜的藥,都是慢性毒藥。
這些毒藥不會一次就把方紹星吃死。
先讓方紹星受幾個月的折磨。
再讓他死於非命。
「小方,你不要怪阿姐,我也是身不由己!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想辦法,但島上規矩森嚴,我遲遲找不到機會幫你離島!」
蘇荃還要訴說她的苦衷。
旁邊樹林驀地驚起一群烏鴉。
蘇荃轉眸望去。
只見鴉群之下,騰空起落一道人影。
那人輕功不俗,身形由遠及近,掠飛過來。
「剛才無根老道還在山上與幾位神龍使聚餐,這麼快就追來了?咱們要趕快下山才行!」
蘇荃認出那人身份。
她玉臂一伸,攬住方紹星,在山間縱躍:「小方你別怕,我帶你去找船!」
現在方紹星隨便使一個擒拿手,就能把她輕鬆制住。
但她明顯對自己沒有惡意。
剛才她口口聲聲,要帶自己去找船,應該是來兌現護送附身少年離島的承諾。
方紹星暫時壓下挾持她的念頭。
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