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山腳。
附近已經不見人影。
歸鍾目露迷茫:「小師祖,他逃到哪裡去了?」
方紹星環顧打望。
周圍全是崇山峻岭,林木相當茂密。
呂通能夠根據複雜地形藏匿行跡。
但他右臂受了貫穿刀創,地面全是血跡。
方紹星順著血跡一指:「他逃進了那片樹林裡!」
馬鹿慣走山路,追蹤起來毫不費力。
就這樣追了大半時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血跡線索也隨著中斷。
不過呂通失血較多,體力損耗嚴重,奔逃速度在放緩。
方紹星食指上的天蠶絲,時刻都在回振呂通的腳步聲。
這讓方紹星始終沒有追丟目標。
等天黑透。
方紹星進入一座山谷。
他耳邊迴蕩起嘩嘩!地激流聲。
迎前一看,發現是山脊一條瀑布在白茫茫的沖落。
也衝散了炎熱暑氣。
瀑聲之中,陡然響起幾聲女子啼哭。
聽上去悽厲又尖銳。
遠遠壓過瀑流,陰森迴蕩於山谷。
歸鍾頓時打起寒顫。
他一驚一乍:「小師祖你聽見沒有?那邊有人在哭!」
「那是女人的聲音!」
「這地方荒山野嶺,怎麼會有女人?難道是鬼?」
歸鍾拽住鹿韁就想調頭。
結果被方紹星給攔住:「不是鬼!就算真的撞見鬼,萬事有我,你怕什麼!」
這世上,誰扮鬼能比方紹星還像?
歸鍾見方紹星絲毫不慌,就不再固執離開。
但他心裡仍舊緊張,偷偷讓馬鹿靠近方紹星。
他緊緊抓住方紹星的韁繩,免得兩人失散。
穿過一片樹林。
最終停在一座屋院前面。
院內沒有燈光。
不過月光垂落,照亮了七八間屋頂的輪廓。
方紹星先把馬鹿拴在屋前楊樹上。
又取出火摺子。
這才領著歸鍾進屋探險。
兩人推開大門後。
先前的女子啼泣再次響起。
這次鬼哭是從屋內傳出來。
歸鍾聽的清清楚楚,只覺毛骨悚然:「小師祖,這裡是不是鬼屋?」
方紹星開導他:「只是普通人家而已,她們不喜歡被打擾,就偶爾哭幾聲扮鬼嚇人!」
歸鐘不太信,依然認為是鬼宅。
但他又不敢自己一個人待在外邊,就硬著頭皮跟隨方紹星往裡闖。
穿過庭院。
兩人來到一間寬闊大廳。
方紹星推開廳門,體內借法刀即嗡顫了一下。
他取出火摺子,先把廳內蠟燭全部點燃。
隨著燭光大亮。
他目光瞄向大廳壁間懸掛的一幅古舊水墨畫。
繪著草廬溪畔,仕女憑窗撫琴的隱士風景。
他當即走到畫卷旁邊,伸手摁在畫面上。
氣絲疾吐出指,一縷縷滲透畫中。
這是前朝一位文士遺留的遺籙,籙文名字是:「莊廷鏜!」
方紹星看見『莊』字,他已經徹底確認。
這座大屋是受『明史案』牽連的莊家女眷隱居之所。
『明史案』是清廷首起大規模株連的文字獄。
最大受害者就是江南莊家,被清廷滿門抄斬,莊家女眷全部發配寧古塔為奴。
她們在流放途中,幸運被人營救,並把她們安置在這座山谷里,避世隱居。
剛才歸鍾聽到的『鬼哭』,正是她們假扮。
這時歸鍾才把大廳環境打量一邊。
他見廳內擺放有檀木所制的座椅茶几,各處打掃的整整潔潔,沒有鬼宅的陰穢。
越看越像是普通人家的居住環境,心裡稍稍安定。
但是下一刻,廳外忽有人影晃動。
歸鍾望見幾個穿著白衣,披頭散髮的女子,竟然伸著舌頭,從門前飄過去。
「鬼啊!」
歸鍾嚇的一跳三尺高,直接蹦到方紹星身邊,猛指門外:
「小師祖你快看,門口有幾隻女鬼!」
「那些不是鬼!」
方紹星笑著安撫:「歸鍾你聽我說,我現在要做一個變戲法,不管你看見什麼,都不要害怕!」
歸鍾實話實說:「現在不管我看見什麼,全都怕的要命啊!」
「那你把眼睛閉上!」
「好!」
但歸鍾還是難掩好奇心,悄悄睜開眼皮。
他定睛一瞧,見方紹星竟在頃刻間改頭換面,從一介少年變成一副中年書生的模樣。
他臉色霎時慘白,兩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
方紹星趕緊檢查他情況。
發現他只是普通昏倒,並無大礙。
方紹星不禁嘆了口氣:「這歸鍾膽子可真小!」
把他扶在椅子上,又給他服了一顆『雪參玉蟾丸』,讓他暫時昏睡。
等方紹星安頓好他。
也落座在旁邊,靜靜觀看門口的鬼戲。
原本在飄來飄去的幾隻『女鬼』,瞧見方紹星的樣貌後驀地僵在原地。
瞧了方紹星片刻,她們竟如歸鍾一樣驚跳,尖悚大喊:
「鬼呀!三少奶你快來,我們看見三少爺啦!」
眨眼就一鬨而散!
方紹星此刻是借法莊廷鏜。
先前追蹤的呂通藏進了鬼屋。
由於鬼屋內有數十個腳步在移動,方紹星無法使用天蠶絲鎖定呂通位置。
他就借法莊廷鏜,打算讓莊家女眷把呂通給揪出來。
不一會兒。
門口突然出現一位穿著孝服的中年婦人。
她神態甚是冷漠,兩眼含怨,瞪著方紹星打量。
這一看不當緊,她整個人仿佛石化般凝固了所有情緒。
等她重新復甦,已無怨婦面孔。
只見她飛身撲倒方紹星椅下,梨花帶雨的哭訴起來:
「相公?真是相公?妾身整日盼著與相公重逢,終於把相公盼來啦……」
她嗚嗚!痛哭。
方紹星明顯能感受到她的哀慟之情。
她實是莊廷鏜生前的夫人莊三少奶。
因為久思亡夫,精神恍惚,一見方紹星容貌無差,她就理智難控,情不自禁過來相認。
等她將數年積攢的委屈,一股腦全部釋放出來。
方紹星才解釋:「我只是一絲靈魄未散,卻也呆不長久,少頃就要靈滅!」
「啊!這……」
莊三少奶驚慌抓起方紹星手腕,一摸全是溫度:「相公你是鬼嗎,但這是血肉之軀呀!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紹星覺得她羈絆太深,渴望丈夫復活。
「我是靈魄附了方師弟身體,才能來看你!」
「誰是方師弟?」
「等我靈滅以後,附身消失,你就能見到方師弟了!」
方紹星沒有讓她多訴情懷。
當即提出告別:「這次靈魄能見到你,實是費了千辛萬苦,不成想剛剛見面就要分別!
你以後不要再想著我,好好過你的生活罷,只要你過的快活,我便可以瞑目啦!」
方紹星手指暗掐,就此恢復原貌。
莊三少奶見狀,並沒有對方紹星變臉的懷疑或驚恐。
她只有不舍,握著方紹星手腕搖晃:「相公你回來,相公你快回來啊……」
方紹星對她抱以同情,卻直白告訴她:
「莊師兄靈魄已散,他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三嫂你節哀順變罷!」
方紹星這麼講,是不想莊三少奶再找他請靈。
莊三少奶一下癱在地上,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