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無月。
此時天色昏昏暗暗之中,田間小道上草木成影,道路生煙,卻有一名少年快步而行。
不光有一人,少年身後遠遠的,還跟蹤著一個少年。
「他要去哪?」
周玄隱藏在道路邊的草木陰影中,望著楊過走遠,他這才走出陰影,不緊不慢地遠遠吊在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田間地頭東彎西繞,走了數里,來到一個村莊。
周玄眼神微晃,小心跟進村子。
然後。
他就在暗中看著楊過在村莊內,一會走到這家圍牆外,耳朵貼在牆上,聽聽裡面的聲音;一會又走到另一家外,趴在地上,通過狗洞看看裡面的情況;一會又小心爬上牆頭,觀察一下裡面的情況……
就這麼兜兜轉轉了好一會,他終於是在一個院子外徘徊許久,沒有直接離開。
「看來是選好了。」
藏身陰影中,周玄將楊過的所作所為盡收眼底,已經明白,對方這是要做偷雞摸狗的事情,這一會只不過是在挑選下手的目標和踩點。
如今這年頭,一個小孩子離開大人,孤苦無依,獨自流浪,還能好好活著的,肯定是有幾分過人之處。
他暗自想著:「恐怕就是這段流浪生活,加深了楊過敏感的內心和偏激的性格。」
「嗯!」
周玄思緒一頓。
他看到楊過忽的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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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玄怔了下,又很快反應過來,悄悄跟了上去,一路七拐八拐之後來到村中一塊空地。
空地上有幾個稻草堆,就見楊過走到一個草堆前,扒拉開乾草弄出一個洞鑽了進去,然後便沒了動靜。
這——
周玄眼中漸漸恍然,大概明白楊過的操作。
現在入夜沒多久,就算農家人早睡也肯定沒睡太死,一點動靜就會被驚動,所以最好的動手時間是凌晨時分,那個時候人睡得最死,不容易被驚醒。
楊過這是偷出經驗了。
不過這樣正好。
周玄眼神晃動,想到了一個接觸楊過的好辦法。
他轉身快步出了村子,來到村外小河邊捧了一捧水,往髒兮兮的臉上搓了搓,露出一部分藏在污垢下的面容,然後折了幾根柳條,編了個柳環戴在頭上,最後把身上的破爛外衣脫了,赤著上半身,捲起褲腿,就朝著村中跑去。
沒一會。
他來到楊過踩點的那家農戶院外,敲了敲院門。
「咚咚咚——」
敲門聲傳盪。
等了會,院子裡響起開門聲,還有男人問話聲。
「是誰啊?」
周玄回道:「是我,大叔!」
說話間,只聽吱呀一聲,院門被從裡面打開。
開門的是個赤著上身的漢子,身形健碩,他打量著門外的周玄,問道:「你是誰家孩子?」
這個時期燈油很貴,農家人一到晚上能不點燈就不點燈,加上今晚沒有月亮,所以漢子有些看不清周玄的模樣,但看他頭戴柳環,赤著上半身,褲腿還擼起,便想著是村里誰家孩子調皮,在河裡面玩到現在才回來。
周玄沒有回答,而是說道:「大叔,是這樣的,我摸魚回來,剛剛看到有個人影在你家圍牆外鬼鬼祟祟地轉來轉去,然後過了一會就走了。我就想著那人應該是小偷,盯上了你家,後半夜要來偷你家東西,所以我就來跟你說說。」
漢子聽得精神一振,哪裡還顧得其他的,追問道:「你看清是誰了嗎?」
「沒有看清。」
周玄搖搖頭,叮囑道:「不過我看他爬上你家圍牆往院裡面看了好一會,今晚肯定是要來偷你家東西的。大叔,你後半夜可不能睡太死,要注意著點,別讓人偷了。」
說著轉過身:「大叔,我要回家了,你自己注意著點。」
話罷,他不給漢子說話的機會,便邁開腿跑走了。
「你……」
漢子想要叫住再好好問問,可周玄卻一溜煙就跑沒了影,他無奈只能放棄,然後四下往夜色中張望了幾眼,吐了口濃痰,惡聲惡氣道:「今晚我還就不睡了,拿著棍子守在院子裡面,我倒要看看是誰敢來偷我家東西。」
然後『啪』的一聲關上院門。
另一頭。
周玄一路出了村子來到河邊,拿下頭上柳環丟掉,然後解開褲腿,再從雜草中翻出破爛外衣胡亂穿上,又從河裡面抓了一把泥往臉上一頓摸,三兩下便恢復了原本蓬頭垢面的邋遢模樣。
「嘶哈,真尼瑪冷。」
「盡人事,聽天命,希望一切順利。」
搓著手,周玄回到村中廣場邊上,找了一角陰影坐下,看著楊過棲身的那個草堆,靜靜等待。
………………
凌晨。
夜色正濃。
很靜,靜得能聽到微風拂葉的聲響,簌簌搖曳。
此時後半夜,萬籟俱寂,整個村莊都進入到了夢鄉之中。
然而,村中空地上一個草垛中,卻有人這個時候醒來,悄悄從草洞中爬出,先是習慣性地探頭四下張望幾眼,確定沒問題,這才整個人爬出。
這個人,身形消瘦,衣衫襤褸,出了草垛後沒有半分停留,快步沿著村道而去。
全沒有注意到,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終於行動了。」
倒吸了口涼氣,周玄打起精神,悄悄出了藏身之地,跟了上去。
他就看著楊過徑直走到踩好點的那家農戶院牆外。
先是蹲在牆角聽了聽,確定裡面沒動靜,楊過這才起身後退幾步,然後一個衝刺,一腳蹬在牆上,雙手再是一扒拉,便翻上了圍牆,最後小心翼翼跳進院子。
這一套動作非常之流暢,看得出來是個老手。
但老手也有失手的時候。
「哎呦——」
周玄從陰影中走出,來到院牆外,剛剛站定,他就忽聽院子裡傳出痛呼聲,聲音驚懼。
接著就是一陣怒罵聲:「媽了個巴子,敢來偷你趙爺家的雞鴨,看我不打死你個偷雞賊。」
然後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爹,是個小乞丐。」
旋即院子裡面就是一陣『啪嗒』的棍棒打擊聲,一陣『咕咕』的雞鳴聲,以及『哎呦、啊』的人慘叫聲,各種聲音摻雜在一起,真就是雞飛狗跳人亂叫,直聽的周玄眼皮直跳,額頭滲出冷汗:可別把楊過給打死了!
他正要上前砸門營救。
忽然院門就被猛地撞開,一個人影從院子裡面滾將出來,周玄凝眼一瞧,正是楊過,此刻他臉色煞白,眼角掛著淚水,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試了幾次都跌倒在地,而這時從院子裡追出拿著棍子的漢子,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手裡拿著棍子和油燈。
父子二人一出來就看到周玄,那漢子眼睛一瞪。
「好啊,還有同夥!」
也就在他說話的前一刻,周玄已是反應過來,搶步上前,一甩手,登時右手中石頭飛出,左手中沙土散開,那漢子和年輕人連忙避讓閉眼,手中棍子卻胡亂揮動,竟還是打中周玄胸膛,他悶哼一聲,卻不管不顧,只彎腰一把抱起地上的楊過,轉身就跑。
「我看你們往哪裡跑?」
怒喝聲緊追而來。
周玄就覺背後生風,卻完全沒法躲。
「啪、啪!」
背上被抽了兩棍子,火辣辣的疼,周玄倒吸了一口涼氣,加快了速度,可背後追逐的腳步聲,讓他登時火氣上頭,轉身瞪著漢子二人,「我有肺癆,你們要是再敢追,我拼了命也要咬你們幾口,讓你們也染上肺癆。」
漢子大吃一驚,臉色大變,忙拉著兒子往後退了幾步,這個年代肺癆就是絕症,一旦染上就是個大寫的『死』字,聽這小乞丐說竟是身患肺癆,登時心驚膽戰,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和兒子就被傳染上絕症,他定了定神,臉上堆出笑容:
「我們不打你們了。你們快走吧,今晚這件事就算了。」
眼見這農家父子一副避之如蠍的表情,周玄心中一動,也不跑了,他放下楊過,轉過身陰惻惻的道:
「你們打了我們這麼多棍子,必須得拿一隻雞來給我們當湯藥費,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且往後還天天來你家門外晃悠。」
說著還咳嗽了起來。
漢子沒想到局勢逆轉得這麼快,臉色有些發僵:
「你……」
「你什麼你?只要你拿只雞來,今晚的事情就算了,咳咳,我以後不找你麻煩,不然……你也不想家人出事吧!」
疼到發抖的楊過這時插話,「不行,得兩隻雞。」
周玄嘴角抽了抽,臉上的陰險差點破功,看了眼楊過,這傢伙真是一點都不懂,一隻雞,漢子咬咬牙,破財消災也就答應了;兩隻雞,真不怕人家心一橫,直接下死手,打死我們嗎?
他沒理會對方,對著漢子道:
「聽到了嗎?兩隻雞,快點。」
那漢子現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嚴重懷疑周玄是在誆他,卻又不敢去賭,畢竟這可是肺癆啊。
他看了眼身後畏懼的兒子,遲疑了下,咬牙道:
「好,我給你們兩隻雞,你們以後不找我家麻煩!」
說話間,他側頭跟身邊兒子說了聲,對方神色驚懼地看了眼周玄,轉身進了家門,沒一會就提著兩隻綁住雙腳的公雞出來,隔著一段距離,把雞丟在地上。
「成交!」
周玄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走上前提起公雞,又對著父子二人丟下句「以後不找你們麻煩」,便背起楊過轉身就走,沒有半點猶豫。
漢子看著遠去的人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這才一臉晦氣的吐了口濃痰,對著兒子叮囑道:
「嚴兒,以後你看到那兩個偷雞賊,給我離遠一點。還有,這棍子得趕緊燒掉。」
「知道了,爹。」
………………
「哎呦,我去。」
村外的田埂上,周玄把公雞丟在一旁,再把楊過放下,然後自個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感覺肺都要炸了。
這人縮小了,力氣就小了。
真要是以前成年人的體格,就是背著楊過再跑個幾里地,他都不帶喘粗氣的。
現在……唉,穿越就穿越,還帶返老還童的,這年月,穿越都有配套的套餐了?
那我的金手指呢?怎麼還沒出現!
「兄弟,今晚多謝你了。」
旁邊楊過背靠在田埂上,對著周玄感激道:
「對了,我叫楊過,你叫什麼?」
周玄收起思緒,喘著氣,看了眼他。
「我叫周玄。」
說著語氣古怪道:「你不怕我身上的肺癆?」
楊過打量著周玄,見他和自己差不多大,再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也是個流浪兒。
他心感親切,嬉笑道:「我知道周兄弟剛剛是騙那兩個憨貨的,你根本就沒有肺癆。」
周玄笑著點頭:「我在村子裡轉悠了半晚上,吃的沒找到,倒是正好撞上你被人打出院子。剛剛還好我機智,裝病說話嚇住了那兩人,不然你我今天就慘了。」
楊過聽了他的話,心中更覺親切了。
自從完成母親的遺願後,這兩年來,他一個人流浪嘉興,到處遭人白眼,受人欺辱,從沒人對他好過,而剛剛自己偷雞暴露,被那農家父子二人拿著棍棒打出院子,關鍵時刻,周玄與自己素不相識,卻衝過去頂著棍棒抱起他就跑。
楊過心中極是感動,關心道:「周兄弟,你身上疼不疼?我看你也被打了好幾棍子。」
「我就是疼疼而已,沒啥大事。」
周玄搖搖頭,「主要是你,腿沒事吧?」
說起這個,楊過輕輕撫了撫左腿,登時倒吸了口涼氣,齜牙咧嘴道:「腿沒斷,但短時間內是走不動路了。」
他恨恨道:「那兩個王八蛋,下手真狠。」
周玄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眼天色,見朦朧之中烏雲匯集,此時還颳起了陰風。
「又要下雨了。」
「楊兄弟,我剛流浪到這裡,還不熟悉情況,你知不知道哪裡可以避雨?」
楊過點頭道:「自然知道。我家就在這附近,去我家吧!」
「好。」
周玄長出一口氣,說道:「我攙著你走。」
他扶著楊過站起身,然後一手提起地上的公雞。
楊過一手摟著周玄的肩頭,單腿勉強站穩,然後朝著前方田間小道一指。
「往這邊走。」
「好。」
「……」
少年一手提著兩隻雞,一手攙扶著另一個少年,朝著遠方走去,身影漸行漸遠,沒一會就消失在了田野的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