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坐在顯微鏡前，左眼貼著目鏡。
帝國州立大學地下二層，康納斯博士的實驗室終日不見陽光。空氣里福馬林與培養基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像一層薄膜，薄薄貼在鼻腔。
他從小跟隨父母移民來到美國。帶著上輩子的零碎記憶，隔著一層朦朧隔膜，很長一段時間，他只當自己是普通的重生者。直到托尼·斯塔克親手為他頒發全美青少年生物技術創新獎，他才後知後覺猛然驚醒。
紐約。帝國州立大學。康納斯博士。
這裡是漫威的世界。
領獎台上，斯塔克把獎盃遞到他手中，墨鏡後的目光掃過他：「你那個基因編輯課題很有意思，有沒有興趣來我公司實習？」
「謝謝，我目前還在跟隨康納斯博士做項目。」黃飛虎回道。
斯塔克挑了挑眉，沒有再多勸說。
後來黃飛虎無數次回想，如果當時答應下來，或許後面所有悲劇都可以避免。但世上沒有如果，多想毫無意義。
他重新將視線落回顯微鏡下的細胞切片，腦海里那棵灰撲撲的科技樹微微顫動，底部的研究槽亮起微光。
這是重生帶給他唯一實實在在的底牌。
腦中懸浮著一棵蒙塵的科技樹，底部留有一處空槽。只要輸入想要解析的研究對象，它便會自動運行推演分析。限制也十分明確：同一時間只能運行一組項目，樣本越少，得出的結果誤差就越大。
他把蜥蜴基因圖譜攤在桌面，其中一段序列被紅筆重重圈出。
不對。
這一段序列有問題。
他將血清樣本編號連同這段異常序列，一同拖入腦中的空槽。
閃了一下。
空槽開始緩緩轉動，仿佛在咀嚼、消化海量的鹼基信息。
黃飛虎閉上雙眼，能清晰感知界面在高速工作——並非依靠他自己腦力運算，是這套能力在獨立解析。
片段被逐段拆解，反覆比對。
跑完第一輪，停下。
第二輪。
直到第三遍，完整的分析結果浮現出來。
樣本包含：蜥蜴基因序列（完整）、人類基因序列（完整）、人類基因序列（改造·殘缺）
蜥蜴基因功能：細胞再生（完整）
人類基因功能：基礎代謝（完整）
改造序列功能：代謝強化（殘缺）
拼接方案：蜥蜴再生+人類基礎+血清代謝強化，理論上可拼接。
表達預測：代謝強化序列殘缺，功能不全。蜥蜴再生激活後能量需求暴漲，殘缺代謝模塊無法供給消耗。短期細胞分裂加速；長期能量崩潰，基因表達徹底失控。
他猛地睜開眼。
表達失控。
實驗室死去的猴子，死因就在這裡。
康納斯一直認定猴子死於排異反應。不是。
是能量崩潰。蜥蜴基因強行催動細胞增殖，可血清的代謝模塊先天殘缺，能量供給跟不上瘋狂生長的細胞，活體最後徹底崩解。
黃飛虎合上記錄本，起身走到康納斯辦公室門前，門板虛掩。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康納斯坐在辦公桌後，左手撐住桌面，目光死死釘在電腦屏幕上，右側袖管空空蕩蕩垂落。屏幕郵件上，「資金」「暫停」兩個字眼格外刺眼。
「博士。」
黃飛虎把記錄本放到桌上，翻到標記過的那一頁：「就是這一段核心序列。如果在此處插入修復序列，排異反應大概率可以降低。」
康納斯低頭掃過紙面，左手按在本子上，沒有翻動。
「這段數據，你什麼時候測出來的？」
「剛剛。」
「剛剛。」康納斯低聲重複，仿佛咀嚼著無味的紙片，「你知道軍方撤資前，最後一輪實驗做了什麼嗎？我們在猴子身上測試，猴子死了，全身器官衰竭，典型排異。」他把記錄本推回黃飛虎面前，「所以這一段不能動。不是科學難題，是時間。我已經沒有多餘機會可以揮霍。」
黃飛虎站在原地，喉嚨里的話堵著。
他想告訴對方，猴子的死因根本不是排異，是代謝崩潰。蜥蜴基因帶來再生，殘缺血清供不上能量。
可他看見康納斯看向自己的眼神，像看待一個想法天真、不懂現實壓力的學生。博士的鬢角，相比三個月前白了大片，空蕩蕩的斷臂藏在袖管之下，撐住桌子的左手指節繃得發白。
「出去吧，今天實驗到此為止。」
黃飛虎拿起記錄本，走到門口又頓住腳步。
「博士，猴子的屍檢報告，您仔細看過嗎？」
康納斯左手指尖微微一動：「看過。」
「報告裡有肌肉糖原耗竭、線粒體損傷標記——」
「出去。」康納斯的語氣驟然加重。
黃飛虎不再爭辯，安靜退出辦公室，在門外佇立兩秒。
不能當面說服，那就發一封匿名郵件。把分析數據遞交出去，信不信，交給康納斯自己判斷。
彼得背著書包，正在實驗室門外等他。
「走了。」
「嗯。」
兩人搭乘地鐵返回皇后區，車廂乘客不多，燈管持續發出嗡嗡的低鳴。
「博士今天又沒吃午飯，早上放桌上的三明治一動沒動。」彼得開口。
「你還天天留意他有沒有吃飯？」
「他失去右臂之後，連穿外套都費勁，上次我看見他蹲下去繫鞋帶，半天站不起身。」彼得頓了頓，聲音放輕，「他不是單純脾氣變差，他是在害怕。」
黃飛虎沒有接話。
他腦海盤旋的不是康納斯的困境，而是那組基因序列。
蜥蜴再生、人類基礎、殘缺的代謝強化。拼接通路成立，可致命漏洞就埋在殘缺片段里。康納斯認準了排異這個錯誤方向，一頭往前沖。
真相握在自己手裡，可他只是一個高中生，貿然說出全套推演，只會引人懷疑。就算直白講出真相，康納斯也未必聽得進去。匿名郵件，已經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極限。
地鐵到站，拾級走上地面。皇后區傍晚，空氣混雜熱狗攤香氣與汽車尾氣。
父母臨時回國處理外公的後事，彼得便邀請黃飛虎暫住梅姨家中。梅姨沒有多問，收拾出彼得房間的摺疊床，告訴他想住多久都可以。
廚房裡傳來做飯的動靜，聽見開門聲，梅姨探出頭。四十出頭的女人，頭髮松松挽起，圍裙帶子在身後系成蝴蝶結。算不上年輕，笑起來眼角浮起淺淺細紋，讓人覺得溫和舒服。彼得說過，梅姨年輕的時候練過舞蹈，如今雖看不出往日模樣，但彎腰取物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回來啦？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晚飯是金槍魚三明治。彼得一邊吃飯，在草稿紙上塗畫一個蒙面頭罩，畫完又狠狠劃掉，仿佛正和腦子裡某個念頭較勁。
黃飛虎咬下一口三明治，心思還陷在基因實驗裡。
「黃，你怎麼悶悶的，三明治不合胃口？」梅姨從廚房探出頭。
「好吃。」
「你都沒怎麼嚼。」
黃飛虎低頭看向手裡的食物，確實只是機械咬開，嘴裡嘗不到半點滋味。「在想實驗室的實驗。」
梅姨看了他片刻，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回到廚房，輕快的哼歌聲再度響起。
晚飯結束。彼得走到梅姨身旁，低頭輕輕親了下她的臉頰：「晚安，梅姨。」
梅姨笑著拍了拍他的臉，隨即走向黃飛虎。他剛要起身收拾餐盤，梅姨已經彎下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晚安，黃。別總皺著眉頭，活像個小老頭。」
圍裙上沾著番茄醬與洋蔥的煙火氣息，掌心還留著洗碗水溫熱的觸感。
黃飛虎瞬間僵住，耳根發燙。
「我……」
「別我我我的。」梅姨直起身，順手收走他面前盤子，「快去睡覺。」
彼得靠在房門口，看著這一幕低笑出聲：「梅姨你偏心，他額頭都沒冒青春痘。」
「你小時候撒嬌耍賴的時候還少了？」廚房傳來梅姨的回話。
彼得朝黃飛虎抬了抬下巴：「走。」
黃飛虎耳根餘熱未散，走進臥室。床鋪已經整理妥當，靠牆的摺疊床鋪好乾淨被褥。
「黃。」
「嗯？」
「康納斯博士那個實驗，你覺得真的能成功嗎？」彼得開口問道。
黃飛虎站定在門邊，腦海里那棵科技樹靜靜懸浮，之前推演得出的結論依舊清晰：表達失控。
「不會。」
彼得一愣，原本以為會得到模稜兩可的答覆：「這話是什麼意思？」
黃飛虎走到摺疊床邊坐下：「那段蜥蜴基因一旦注射，再生能力會被激活，細胞瘋狂增殖。但配套的代謝序列是殘缺的，能量供給跟不上生長速度。」
「然後會怎麼樣？」
「身體會陷入一種細胞層面的飢餓。普通進食填補不了，機體就會掠奪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
彼得重複一遍，語氣凝重：「掠奪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
「沒錯。這種飢餓根植在基因層面，會壓倒理智、意識，還有人的道德。」
房間陷入長長的沉默。
「會變成怪物。」彼得陳述，並非疑問。
「大概率會這樣。」
彼得盯著他：「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彼得沒有繼續刨根問底，垂眸久久看著自己的雙手。
「黃。」
「嗯。」
「我被蜘蛛咬了。」
黃飛虎抬眼看向他。
「一隻實驗蜘蛛從標本櫃縫隙鑽出來，咬了我一口。一開始我沒當回事，但這兩天身體很不對勁。」彼得語氣壓低，「力氣莫名變大，昨天不小心擰壞門把手，今早差點掰斷水龍頭。」
他抬起手掌，燈光之下，指尖浮起一層幾乎難以看清的細密絨毛。
「會不會變異？就像你說的基因層面的改變。我不是說直接變成怪物，但我的身體會不會徹底壞掉？蜘蛛和人類基因差異巨大，如果它的基因改寫了我……」彼得的聲音聽似平穩，內里繃著不安。
「明天。」黃飛虎打斷他。
彼得止住話頭。
「明天我們溜進實驗室，我借用博士的儀器檢測你的身體。先不要自己嚇自己。」
「千萬別告訴梅姨。」
「我明白。」
彼得躺回床上，目光望向天花板。
黃飛虎坐在摺疊床沿，思緒已經離開康納斯的實驗。
那隻變異蜘蛛。如果彼得的基因已經遭到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