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從摺疊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彼得已經在上鋪翻了個身。
「你幹嘛?」
「拿個東西。」
他蹲下來,手伸進床底。鐵架床的床底塞滿了東西。舊課本、一雙落灰的球鞋、幾個塑膠袋。
最裡面是一個鐵皮箱子,長方形,紅底白花,上面印著「丹麥曲奇」四個字,邊角已經生了鏽。
他把它拖出來。鐵皮蹭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彼得從上層探出頭,頭髮亂糟糟的,倒掛著看過來。
「又看你的寶貝?」
「嗯。」
彼得翻下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湊到床邊。他早就知道這個箱子。黃飛虎搬進來第一天,他就翻過了。
黃飛虎掀開蓋子。
曲奇早就沒了,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最上面是一張鑲框的證書,下面是一塊銅牌、一塊銀牌、一摞獎狀。最底下壓著幾個獎盃,塑料的,金屬的,大小不一。
彼得蹲下來,隨手拿起那塊銀牌,翻到背面。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銀獎。」
他念出聲,又放下,拿起另一塊。
「州級化學競賽·一等獎。」
再翻一張獎狀。
「生物奧林匹克·省級賽區·前十。」
「你每次都翻。」黃飛虎說。
「我每次都看。」彼得說,「你擺出來不行嗎?」
「沒地方擺。」
彼得把獎牌放回去,目光落在箱子最底層。
那裡壓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封口已經開了。
他看了一眼黃飛虎,沒動。
「那是什麼?」
「獎金。」
彼得把信封拿起來。裡面是一張銀行卡,還有幾張存單。
他翻了一下。
化學競賽州級第一,獎金三千。物理競賽全國前十,獎金五千。生物奧林匹克銀牌,獎金兩千。帝國州立大學少年學者項目,每年津貼一萬二,發了三次。
零零總總加起來,小几萬。
「你存著幹嘛?」
「讀大學。」
彼得把信封放回去。「你想好去哪了嗎?」
「沒打算去。」
彼得停住。他盯著黃飛虎,以為他在開玩笑。
「什麼意思?」
「不讀大學。」黃飛虎說,「高中畢業就出來。」
「你瘋了?」彼得說,「你這成績,MIT、Caltech隨便挑。康納斯博士都說了,你這種學生他沒見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讀?」
黃飛虎坐在床邊,看著那個箱子。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他爸穿著武術服,站在武館門口,旁邊寫著一行字:黃飛虎他爹。
他爸以前在國內開武館,後來移民,武館關了,照片一直留著。
「因為不需要。」
彼得皺起眉。「什麼叫不需要?」
黃飛虎沒馬上回答。
他腦子裡那個東西在轉。研究槽。三個空位,一次跑一個。他把東西放進去,它跑,跑完給他結果。他吸收,轉化。變成他自己的。
大學教的東西,他早就研究完了。從基因序列到高分子材料,從細胞代謝到神經傳導,全在槽里跑過。吸收完了。轉化完了。全在他腦子裡。
他不需要大學。
「我隨便做點什麼都能賺錢。」他說。
彼得看著他。「你認真的?」
「認真。」
「做什麼?」
「不知道。還沒想。」黃飛虎說,「但我確定不需要大學文憑。」
彼得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信封放回箱子裡,把獎牌摞好,把蓋子合上。
手在蓋子上停了一下,沒馬上收回去。
「你打算告訴她?」
「還沒想好。」
彼得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
「你要是走了,梅姨會難過的。」
黃飛虎沒說話。
「我不是說你不能走。」彼得說,「我是說——你得跟她說清楚。別讓她覺得你是因為沒錢才不讀。那筆錢夠你讀四年。不夠的話,我可以——」
「不用。」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黃飛虎看著他,「那筆錢是你的。你留著。」
彼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站起來,爬回上鋪。床架吱呀響了兩聲。
「黃。」
「嗯。」
「那你明天還去實驗室嗎?」
「去。」
彼得翻了個身,臉朝牆。
黃飛虎關了燈,躺回摺疊床上。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黃。」
「嗯。」
「我有個事。」
黃飛虎聽出他聲音不對。彼得平時說話很快,現在慢下來了。像在挑詞。
「說。」
彼得從床上坐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個紅點已經快看不見了,只剩一點淺粉色的印子。
「上周。奧斯本。一隻蜘蛛從標本櫃後面爬出來,掉在我手上。」
「你之前說過了。」
「我知道。但還有些事。」彼得停了一下,「力氣變大了。我今早擰瓶蓋,把瓶蓋擰碎了。玻璃瓶。碎片扎進手裡,我都沒覺得疼。」
黃飛虎沒說話。
「然後我就想,我是不是應該覺得疼?」彼得說,「正常人會疼吧?扎了玻璃,應該疼。我不疼。我盯著手上的口子,看著它流血,但我不疼。」
他頓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那個餓。細胞層面的。是像肚子餓那種餓嗎?還是像——你明明吃飽了但手還在往嘴裡塞東西那種?」
「不一樣。」
「那是什麼樣?」
「像渴。你喝多少水都沒用,因為渴的不是你。」
彼得安靜了兩秒。
「前天晚上。你睡著了。我從消防梯爬上去過。」
「幾樓?」
「三樓。我沒想跳。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掉下去,會不會疼。」他停了停,「我爬上去了。手扒著窗台,腳踩著磚縫,特別輕鬆。輕鬆得有點嚇人。然後我就想——我是不是應該覺得害怕?」
黃飛虎沒接話。
「我是不是應該覺得害怕?」彼得又問了一遍。
「應該。」
「那為什麼我不怕?」
「因為你還沒摔過。」
彼得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在喘氣。
「你這個人真奇怪。」他說。
「嗯。」
「你就不怕我半夜發作,把你吃了?」
「你打不過我。」
「我力氣變大了。」
「你力氣變大了,但你不會打架。」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話嘮。打架的時候嘴閉不上。」
彼得又笑了一聲。這次比剛才長一點,但還是像在喘氣。
「黃。」
「嗯。」
「你會怕嗎?」
「怕什麼?」
「怕我變成怪物。」
黃飛虎沉默。
彼得也沒說話。他躺回去,臉朝牆。過了一會兒,又翻過來。
「萬一呢?」
「萬一什麼?」
「萬一我明天測出來,基因改了。改壞了。你怎麼辦?」
「那就再想。」
「再想什麼?」
「想怎麼改回來。」
「要是改不回來呢?」
「那就把你按住。」
「你按得住我?」
「按得住。」
「你這麼確定?」
「確定。」
彼得盯著天花板。安靜了很久。
「黃。」
「嗯。」
「你他媽——」
「睡覺。」
彼得沒再說話。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黃飛虎盯著上鋪的床板。彼得的問題沒說完。但今晚夠了。
明天,他還得去一趟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