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黃飛虎是被水聲吵醒的。
彼得已經在上鋪坐起身,頭髮亂得像鳥窩,雙眼卻異常明亮。他張了張嘴,有話幾乎要衝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先洗漱。」
黃飛虎掃了他一眼。彼得平時總要賴床三分鐘,今天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狹小的洗手間裡,兩人擠在鏡子前刷牙,胳膊肘不時互相碰撞。彼得刷得飛快,泡沫都沒吐乾淨,胡亂抹了一把臉就沖回臥室。
黃飛虎還在漱口,屋外已經傳來背包拉鏈的拉扯聲響。
等他走出去,彼得正坐在床邊,敞開的背包里露出一團紅藍交織的布料。他一把抽出來抖開,是用舊運動服改的簡陋連體衣,針腳歪歪扭扭,胸口用馬克筆畫了一隻蜘蛛。
緊接著,他掏出兩個綁著皮筋與橡皮管的金屬小罐,往手腕上一套,指尖按動開關。一縷白絲驟然射出,牢牢粘在天花板上。
「我自己調配的蛛絲,四十分鐘就會溶解。怎麼樣?」彼得眼裡帶著幾分興奮。
黃飛虎盯著天花板那道蛛絲,沉默兩秒。
「走。」
「去哪?」
「實驗室,現在就去。」
彼得一愣:「現在才六點半。」
「趕在康納斯抵達之前。」
彼得看著他,緩緩點頭。
清晨的地鐵車廂空蕩蕩的。彼得縮在角落,懷裡緊緊抱著背包,隔一會兒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黃飛虎靠在另一側,望著車窗映出的倒影,腦海里的科技樹安安靜靜,唯一的研究槽泛著微光。
走出地鐵站,天色剛剛徹底放亮,校園裡只有寥寥數人。兩人繞開主樓,從側門溜進實驗樓。電梯一路下行到地下二層,電梯門彈開,走廊的燈光「啪」地一同亮起。
彼得走在前頭,猛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
彼得沒有回頭,肩膀繃得緊繃,仿佛身後有無形的力量按住他。
「有東西,就在這下面。」他壓著嗓子。
走廊盡頭,實驗室大門虛掩,門縫漏出室內的燈光。
黃飛虎伸手推開門。角落裡離心機處於待機狀態,一排排培養皿整齊擺在桌面,康納斯的辦公室房門緊閉,裡面漆黑一片。
「先別管那個。」
黃飛虎拉開實驗台抽屜,取出一支注射器:「手伸過來。」
彼得看向注射器,餘光掃過實驗台下方。下水道的鐵蓋板被整個掀開,倒扣在地。蓋板邊緣的混凝土碎裂,斷口發白,上面連一點灰塵都還沒有堆積。黑黢黢的洞口向上瀰漫出潮濕腥冷的氣息。
洞底傳來水聲,還夾雜別的細碎動靜,像是爪子在刮擦管壁。
「有東西在裡面動。」彼得低聲道。
「手。」黃飛虎又重複一遍。
底下再響起一聲悶響,聲響向著隧道深處遠去。彼得腳不自覺朝著洞口挪了半步,最終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針頭刺入皮膚,黃飛虎緩慢回抽,暗紅色血液填滿管腔。拔針之後,他拿酒精棉按住針眼。
「你下去,千萬注意安全。」
彼得欲言又止,緊了緊背包背帶,蹲到洞口邊緣,縱身一躍。腳步聲順著管道向著深處跑遠。
黃飛虎低頭看著手中還帶著體溫的血樣,轉身快步回到實驗台前。離心機、裂解液、蛋白酶K,整套流程全部走完,最少也要四十分鐘。
他把血樣轉入離心管,配平,扣上轉子。機器嗡鳴著啟動旋轉。
等待間隙,他去往隔壁操作間拿取培養皿。推開房門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
房間空無一人。
可培養箱旁的貨架上,密密麻麻堆滿藥劑玻璃瓶,從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足足幾十瓶。銀色瓶蓋,透明瓶身,標籤依次寫著V‑02、V‑03、V‑04……最頂端一排標記著V‑07。
黃飛虎往前踏出一步,拿起一瓶對著光源端詳。瓶內液體是淺淺的淡綠色,略微渾濁,懸浮著無數細微顆粒。質感並不像普通血清,更接近懸浮液。即便隔著密封瓶,一股淡淡的刺激性氣味依舊滲透出來。
是病毒培養液。
他放下這一瓶,繼續翻看其餘標籤。除編號之外,還有一行小字:氣溶膠暴露·參考劑量。
氣溶膠。
他手指一頓,快速掃過一排排瓶身。每一瓶都標註著暴露途徑、參考劑量、起效時間。一套完整詳盡的實驗方案,像在為一場大規模人體試驗做準備。
黃飛虎下意識向後退,後腰重重撞在貨架上。
吸入即可造成感染。傳播速度比注射更快,波及範圍更廣。單瓶就能污染一整間屋子,幾十瓶,足以覆蓋整棟大樓。
康納斯打算拿這些做什麼?
他們今天來得很早,康納斯本該還沒有到。下水道蓋板被掀開,但實驗室內部沒有打鬥翻亂的痕跡,只剩下那個敞開的洞口。
離心機的嗡鳴聲驟然變化,程序結束。
黃飛虎回到實驗台,關停機器,取出離心管。管內樣本已經分層,上層血漿,下層血細胞。他用移液槍吸取中間一層白細胞,滴在載玻片,放到顯微鏡下。
調焦。視野由暗轉亮。
一排排細胞映入眼帘,部分細胞正在躁動蠕動。
狀態很不正常。正常白細胞絕不會如此活躍。細胞核形態怪異,有絲分裂跡象異常強烈。
只觀察形態遠遠不夠。
他處理好剩餘細胞樣本,送入測序儀。設備開始運行,屏幕飛速滾動A、T、G、C密密麻麻的鹼基字符。
管道下方傳來彼得的喊聲,隔著厚厚的管壁,聲音悶悶往上飄,尾音甚至帶著一點興奮:
「黃——!快下來看看這個——!」
黃飛虎沒有動身,死死盯著測序屏幕。
海量原始基因組序列輸出,肉眼根本無法人工解讀。他直接把整條序列拖入腦海科技樹的空槽。
槽口微光一閃,開始飛速轉動。
長鏈被拆解,分段比對、摺疊、預測功能,推演持續了很久。
結果浮現。
樣本包含:人類基因序列(完整·供體:彼得·帕克)。外源基因序列(重組·嵌合·活躍)。
黃飛虎目光釘在「外源基因」四個字上,單獨將這段序列提取解析。
功能分析:細胞代謝強化(活躍)。肌肉密度提升(活躍)。神經反射加速(活躍)。預感知能力(活躍·未知機制)。
表達預測:嵌合穩定。未檢測排異反應,無能量崩潰風險。基因仍在持續進化,進化方向不可預測。長期風險等級中等。極端生理應激條件下,基因表達存在偏移可能,偏移後果未知。
彼得現在暫時安全,可身體還在持續改變,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沒有任何人可以預判。
他關閉測序儀器,銷毀樣本,清空屏幕所有記錄。
走廊傳來腳步聲,皮鞋踏地,節奏不疾不徐,由電梯方向一步步靠近。
黃飛虎的手在實驗台下方死死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心跳在耳朵里轟鳴作響。
他緩緩轉過身。
康納斯站在操作間門口。深灰色西裝外套,左臂自然垂落,袖口露出手腕。而本該空空蕩蕩的右邊袖管,被完整的手臂撐得飽滿。肩膀左右線條完全對稱,脖頸兩側肌肉勻稱,再也沒有往日殘缺塌陷的模樣。
「黃,你今天來得很早。」康納斯開口。
黃飛虎喉嚨發緊,想吞咽,卻咽不下去,發不出順暢的聲音。
康納斯向前踏出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清脆一聲。
黃飛虎沒有後退,雙腳像釘在地上。
康納斯視線掃過實驗台,又落在隔壁半掩的操作間房門,目光在那扇門上短暫停留。黃飛虎胃部驟然一縮。
「你在做什麼?」康納斯問道。
「檢測一份樣本。」他的音調不自覺抬高半分,自己清晰地察覺到。
「什麼樣本?」
「彼得的血。」
康納斯微微點頭,又往前走一步,視線掃向實驗台下方那個敞開的下水道洞口。
「彼得在下面?」
「嗯。」
「是你讓他跳下去的?」
「是他自己跳的。」
康納斯再次頷首,右手從西裝口袋抽了出來。
一左一右,兩隻完好無損的手。左手輕搭實驗台邊緣,右手自然垂落,指節微微蜷縮。那隻右手距離黃飛虎已經不足一臂,手指瘦削,骨節突出。
「黃。」康納斯說道,「你最近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頭暈?渾身乏力?時不時發冷?」
「沒有。」
康納斯的目光緩慢掃過他的手背,再抬到臉上:「你有沒有什麼事情,想要跟我說?」
黃飛虎心裡清楚,他問的是隔壁房間,那一堆V系列藥劑。
「沒有。」
康納斯嘴角微微向上扯動,笑意浮在臉上,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好吧。那你先離開,今天實驗室不對外開放。」
他又向前邁一步,右手抬起來,伸向黃飛虎的肩膀。姿態看上去十分自然,仿佛只是想要拍一拍晚輩。
可黃飛虎一眼看穿那隻手的角度。
掌心朝下,五指完全張開。
拍肩膀絕不會是這個姿勢。
這是抓捕、扣人的動作。
黃飛虎本能向後躲閃,後背狠狠抵上實驗台邊緣,已經退無可退。手掌撐住台面,指節繃得發白,掌心浸滿冷汗。
那隻陌生的右手,離他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