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納斯的手停在了半空。
黃飛虎後背死死抵著實驗台。
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響聲大得駭人,大到他幾乎覺得,康納斯也能聽見。
整間實驗室里,仿佛就只剩胸腔內的心臟在瘋狂撞擊。
咚。咚。咚。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康納斯那隻新生的右手上。從對方把手從口袋抽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挪不開。
關節蒙著一層半透明薄膜,如同剛完成蛻皮的蛇,指縫的皮膚泛出淡淡的青綠色。
理智告訴他,該去看康納斯的臉,觀察眼神,判斷對方的情緒。可身體做不到。
「你昨天說過的那些。」康納斯微微偏過頭,「猴子,代謝崩潰。」
黃飛虎閉口不語,牙關咬緊,腮邊肌肉繃得發酸,稍稍鬆開,又再度攥緊。
昨天他只拋出過幾個碎片式的詞:屍檢報告、糖原耗竭、線粒體損傷標記。
寥寥幾句,沒給完整結論。
康納斯又往前踏出一步,皮鞋鞋跟重重磕在地磚上。
黃飛虎的手在實驗台底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你的推斷很有道理。」康納斯的嗓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絲嘶啞的嘶響,「非常——有道理。」
一聲低沉的笑。
黃飛虎後頸汗毛根根倒豎。他想要後退,雙腿卻發軟,膝蓋僵硬鎖死,完全不聽使喚。
「所以凌晨三點,我就來了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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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納斯抬起右手,指尖划過西裝袖料,指甲刮出沙沙的刺耳聲響。
「我注射了V‑07,我自己改良的版本。你昨天提到的那段插入修復序列,我把它補全了。」
黃飛虎聽著那沙沙的摩擦聲。
他當初只點出修復序列這個方向,從未給出具體序列。
康納斯相信了這個思路,卻按照自己的理解完成補全。
方向若是正確尚可,只要稍有一點偏差,後果不堪設想。
「你看。」
康納斯五指張開,再猛然攥拳,指關節咔咔作響。
「長回來了。整條右臂。僅僅一夜,它自己生長完成。它甚至知道先長出哪根骨頭,先接續哪一條神經……懂得比我還多。」
康納斯緩緩抬頭。瞳孔收縮成細細的豎瞳,灰藍色的虹膜底色上浮起一層詭異的綠。
黃飛虎終於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對上他的雙眼。
下一秒就心生悔意。
那雙眼看向他的時候,仿佛正在把他從頭到腳拆解審視。
「你昨天的分析,」康納斯開口,「不全錯。」
他輕輕搖頭。
「猴子會死,代謝徹底崩潰,沒錯。但是——蜥蜴不一樣。蜥蜴不會崩潰。蜥蜴清楚自己需要什麼。」
他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嘴角溢出一絲口水,身體微微向前傾壓過來。
黃飛虎胃裡一陣翻湧,酸水直衝喉嚨,他硬生生咽回去,吞咽時喉嚨不住發抖。
康納斯直起身,右手反覆握拳、鬆開,動作越來越快。
「完美的平衡。現在的我——」
話語驟然中斷,腦袋歪向一側。
黃飛虎抓住這個間隙,猛地吸進一口氣,方才他一直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三樓。」康納斯低聲道,「走廊有人在走動。左腳鞋帶鬆了,每一步落地,鞋底比右腳重兩克。」
他猛地轉回頭,雙眼亮得異常。
「兩克。換做從前,三十克的差別我都分辨不出。」
又是一陣笑,笑意毫無徵兆驟然掐斷,臉上表情瞬間空洞半秒,如同設備斷電,而後才緩緩眨了眨眼。
黃飛虎盯著那一瞬間的失神。想動,想逃,身體卻如同被水泥澆築,從腳底一直僵到胸口。
「黃,你是我最出色的學生。」
黃飛虎喉嚨緊繃,發不出半點聲響。
「少年學者項目,整整三年。」康納斯緩緩說道,「我算過,每年一萬二,你存下了四萬多。」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轟然斷裂。
曲奇鐵皮箱,彼得,梅姨,一幕幕閃過。
「你打算離開。」
「博士。」黃飛虎終於擠出來聲音,嗓音發顫,尾音止不住抖動,卻依舊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你的右臂剛剛再生完成,神經重建尚未結束,你需要做一次完整的——」
「你在拖時間。」
康納斯嘴角向兩側咧開,露出牙齦,犬齒較之其餘牙齒更長,尖端微微向內彎曲。
黃飛虎雙手在台面底下不住顫抖,十指死死絞在一起,指甲掐進自己手背。
「彼得就在下水道下面,我知道。」康納斯低頭瞥向那個敞開的洞口,「鐵蓋板是我撬開的。我早料到他會跳下去。」
黃飛虎胃裡一陣劇烈翻騰,這一次酸水衝上舌尖,他偏過頭,咬牙硬咽回去。
是他叫彼得下去的,是他叮囑對方注意安全。是他親手把人送進了危險的地下。
「底下那個東西,」康納斯頓了頓,仿佛在斟酌合適的稱謂,「三號。」
黃飛虎手指驟然僵住。
三號。
操作間貨架上一排排的藥劑,V‑02、V‑03、V‑04。從地板堆疊到天花板。
「V‑03的實驗受試者。」康納斯語氣平淡,如同朗讀一份普通實驗報告,「三十四歲男性,流浪者,沒有家屬,不會有人來找他。三天前完成注射。」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爬。
「第七天的時候他掙脫束縛帶,咬斷固定器械,順著通風管道逃進下水道。我找了他整整三天。」
他再次失神半秒,隨即繼續開口,語速陡然變快。
「他在底下蛻皮,已經蛻過三次。每蛻一次,身體就會發生改變。上次找到他,他貼在管道壁上,皮膚近乎透明,骨骼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抽取過他的血樣,代謝速率達到正常人的十七倍。十七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每天需要攝入——」
話語停頓,他舔了舔嘴唇,舌頭異於常人,舌尖分出一道淺淺的小叉。
「——需要進食大量的東西。」
黃飛虎耳朵嗡嗡作響。活人實驗。流浪的受試者。逃入下水道,三次蛻皮。
「彼得下去了。」康納斯說,「他體內嵌有蜘蛛的基因片段。三號很飢餓,但他不會直接殺死彼得。他會——」
他偏過頭,搜尋詞語。
「他會想要和彼得『玩耍』。」
黃飛虎後腰狠狠撞上實驗台凸起的螺栓,退無可退。
「過來。」
那隻手再度向前伸出,掌心朝下,五指大張。指縫間的綠色變得愈發濃重,指甲從甲床緩緩頂出,彎曲、變得鋒利,食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
黃飛虎視野開始收束。測序儀、離心機、黝黑的下水道洞口,周遭景物不斷向後退去,眼裡只剩下那隻不斷逼近的手。
雙腿止不住發抖,口腔灌滿酸腐的味道。他一心想要逃跑,身體卻像被釘死在原地。
唯有嘴巴尚且還能運作。
「博士。」他出聲,不再掩飾聲音里的顫抖。
「你右臂的神經末梢,真的完全接駁完成了嗎?」
康納斯動作一頓。
「剛剛你說聽見三樓行人的動靜。可是博士,你的左耳早年受過爆炸損傷,以前開組會,你一直要求我們坐到你的右側。」
黃飛虎牙關打顫,咬穩牙齒繼續往下說,「若是神經完整重建,你的左耳聽覺理應比右耳更加敏銳。可方才分辨樓上聲響,你下意識側過去的,卻是你的右耳。」
康納斯懸在半空的手停住,腦袋微微歪斜,右耳耳廓細微地動了一下。
「你一直在觀察我。」
黃飛虎沒有答話。心跳依舊擂動不止,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後背。
但他不再渾身發抖。
至少語言,還可以作為武器。
「你真是一個好學生。」
康納斯的手猛地向前探來。
就在這一刻,下水道洞口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重物狠狠撞擊管壁。
緊接著,喊聲從地下傳上來,隔著管道悶悶浮起。
不再是方才彼得那種帶著好奇興奮的呼喊。那聲調完全變了。
黃飛虎聽不清具體字句,但那道聲音讓他後腦勺一陣發麻。
不是純粹的恐懼,更像是窒息已久的人,驟然大口呼吸到空氣。
康納斯頭顱猛地轉向洞口。轉動幅度極大,脖子發出一聲清晰的咔響。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縫,死死盯住那片黑暗。
「他找到他了。」
康納斯的聲音很輕,黃飛虎卻聽得一清二楚。
語氣混雜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嫉妒,有懷念,仿佛在凝望一件自己弄丟、再也無法取回的事物。
抓住對方注意力偏移的轉瞬空隙,黃飛虎往後急撤一步。
手在實驗台台面下胡亂摸索,觸到那支用過的注射器。
他死死攥緊冰涼的針管。
他尚且不知道這東西能起到什麼作用。
可他必須握住一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