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從洞口猛地躥出來,渾身濕透,左手還攥著一塊帶著鱗片的蛻下的皮。
黃飛虎半靠在實驗台邊緣。
那道紅藍交織的影子撞入眼底,戰衣多處撕裂,上面沾著暗紅血跡。
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稍稍鬆了一瞬。
僅僅一瞬。他強行撐住,手掌死死按在實驗台沿,指節慘白。人沒有倒下。
彼得抬眼,正對上康納斯。
豎瞳,尖利的犬齒,身後拖著一條粗壯的蜥蜴尾巴。
彼得下意識往後跳了半步,身體猛地一縮,仿佛挨了一記無形的重擊。
可康納斯還沒有動手,只是靜靜望著他。
「彼得。」
彼得沒有回話。
他直接沖了上去。
一拳。兩拳。三拳。
康納斯抬手格擋住第三拳,粗壯的尾巴狠狠橫掃過來,掃過實驗台,一排玻璃器皿接連炸裂。
黃飛虎沒有盯著兩人纏鬥。
他的目光死死鎖向隔壁操作間。
貨架上密密麻麻,V‑08、V‑09、V‑10,一瓶瓶藥劑密封完好。
可一旦打鬥波及,玻璃瓶就會碎裂。
藥劑遇空氣便會揮發成氣溶膠。
必須銷毀。
要是任由這些東西擴散,誰也不知道會死多少人。
趁著兩人糾纏廝殺在一起,他矮身鑽進操作間。
貨架一旁立著一台高壓滅菌鍋。
他掀開鍋蓋,把貨架上的藥劑一瓶瓶取下,全部放進鍋內。扣緊鍋蓋鎖死,按下啟動鍵。
滅菌鍋響起低沉的嗡鳴。
高溫、高壓。整套程序走完,裡面所有病毒藥劑就會徹底滅活。
外面傳來巨響,彼得被康納斯狠狠甩飛,重重撞在牆壁上。
康納斯轉頭,一眼瞥見操作間內的黃飛虎,還有滅菌鍋亮起的運行指示燈。
他發出一聲咆哮,徑直衝向操作間。
彼得從後方飛撲上來,死死抱住那條蜥蜴尾巴。
康納斯擰身,蠻力將彼得甩開。
尾巴順勢橫掃,結結實實砸在黃飛虎胸口。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人掀飛出去。
黃飛虎後背狠狠撞在金屬貨架上,肋骨斷裂,腥甜的血液瞬間涌滿口腔。
他順著貨架滑落在地。
滅菌鍋依舊在穩定嗡鳴,程序還在運行。
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指示燈亮著。該做的,他已經做完。剩下的,他無力掌控。
彼得衝過來,看見癱倒在地的黃飛虎,看見仍在工作的滅菌鍋,也看見再度逼近的康納斯。
他俯身扛起黃飛虎,一腳踹開操作間房門,穿過狼藉的實驗室,撞開大門衝進走廊。
走廊之上,一隊特工早已就位,槍枝全部舉平,槍口對準這邊。
彼得把黃飛虎輕輕放下,推到距離最近的特工面前。
「他肋骨斷了。操作間裡的高壓滅菌鍋正在工作,千萬不要切斷電源。」
說完,他轉身,再度沖回戰火紛飛的實驗室。
特工接住黃飛虎,小心翼翼將他平放在冰涼的地磚上,有人高聲呼喊醫療包。
他躺在地上,目光望著天花板。
實驗室內部,打鬥再度爆發。嘶吼、槍聲、閃光彈爆裂的轟鳴、玻璃撕裂,混雜著人的慘叫此起彼伏。
槍聲漸漸停歇。
傳來重物在地面拖拽的沉悶聲響,無比沉重。
而後,一切歸於死寂。
黃飛虎僵躺在地磚上。特工的手按壓在他的胸腔。聽覺尚且清晰,身體卻動彈不得。
他在心裡默數,槍聲,腳步聲,彼得的步伐,左、右、左、右。
腳步顛簸,卻異常穩。數著數著,意識便開始渙散,再也數不下去。
再次恢復知覺,最先傳來的是肋骨的鈍痛。
痛感從胸口向著兩側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淺淺吸氣,稍微深一點便疼得中斷。
鼻尖縈繞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左手手背上扎著針,掛著點滴,胸口被繃帶緊緊纏繞束縛。
耳邊傳來電視的聲響,隔著一層淡藍色隔離簾,就在右手邊。
「……目前尚無法確認該生物製劑具體成分,現場殘留物顯示該氣體具備強細胞毒性……市中心三個街區已經完成封鎖……」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蜘蛛小子怎麼樣了?」
「還在交戰。樓頂航拍拍到畫面,他正在和目標爭奪球體裝置。」
黃飛虎稍稍一動,肋骨傳來撕裂般的疼,他倒吸冷氣,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悶哼。
隔離簾被人一把拉開。
床邊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短髮女人,西裝外套沒有扣扣子,手裡握著一台平板。她身後靠牆立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男性特工,雙手插兜,身體重心落在左腳上。
女人低頭掃過平板屏幕,看向黃飛虎。
「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黃飛虎腦子閃過下水道的畫面,彼得,那個漆黑的洞口。當初是他叫彼得跳下去的。
「我——」
「先不要說話。」女人打斷他,拿出手機撥通一通電話,「他醒了。對,就是現在。」
掛斷電話,她把平板翻轉過來,屏幕正對黃飛虎。
密密麻麻的鹼基序列鋪滿屏幕。
「蜥蜴基因全序列,從啟動子到終止子,全部外顯子、內含子以及調控片段。」她開口,「你還記得嗎?」
黃飛虎看向屏幕。核心片段源自V‑07,但這並不是改良後的V‑07,是康納斯鑽研數年的原始蜥蜴基因鏈。
這套序列,他在腦海的研究槽里推演過無數遍,每一段都刻印在腦子裡。
他沒有立刻作答,視線越過平板,落到一旁的電視上。
航拍鏡頭裡,一顆灰沉沉的圓球懸浮半空。紅藍身影在樓宇頂端來回跳躍。圓球外圍繚繞一圈淡綠色毒霧。
彼得沖向球體,被毒霧狠狠彈開,在空中翻滾幾圈,重重撞在另一棟大樓外牆。
畫面短暫切到地面慌亂的記者,隨即切回高空鏡頭。
彼得從牆體上掙扎爬起,動作略顯滯澀,左手狀態明顯不對勁,卻再一次向著圓球衝過去。
黃飛虎五指攥緊身下的床單。
「你還記得嗎?」女人再次發問。
電視畫面中,懸浮圓球驟然加速。
彼得奮力追趕,康納斯從建築側面猛衝殺出,狠狠將彼得撞飛。彼得整個人扎進一棟大樓的玻璃幕牆之內。
黃飛虎死死盯著屏幕。
「記得。」
嗓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全部?」
「全部。」
女人凝視他兩秒,微微頷首,轉頭對身後的男特工吩咐:「通知基地,準備轉移。」
男特工拿起對講機:「A‑7,目標確認,準備轉移,四十分鐘後到位。」
女人合上平板,目光落回黃飛虎身上。
「你需要跟我們走。趙博士已經在基地等候,解藥的研發,需要你來確認推演。」
黃飛虎沒有看她,視線依舊鎖在電視屏幕。
彼得從破碎的玻璃幕牆裡爬出來,渾身傷痕累累,依舊沒有停下。
「他已經獨自纏鬥三天了。」
女人沒有接這句話,淡淡瞥了一眼電視便移開目光。
「還有四十分鐘。」
說完她轉身向外走去,男特工緊隨其後,房門開合,室內重新歸於安靜。
病房只剩黃飛虎一個人,電視還在持續播報,背景音混雜著直升機持續的嗡鳴。
鏡頭裡,彼得再一次從樓頂墜落,又掙扎著重新站起。
黃飛虎閉上雙眼。腦海之中,科技樹安安靜靜,研究槽泛著微光。
他將完整的蜥蜴基因序列拖入槽內。
槽位開始飛速轉動。
拆解、比對、摺疊、功能預測。
蜥蜴藥劑的作用靶點,解藥可行路徑,一條條在他腦海之中鋪展浮現。
他一邊在腦中推演計算,一邊凝神聽著電視。
聽那道紅藍的身影,有沒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