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金色長髮披在椅背上,發尾掃過他的桌沿。她側頭的時候,後頸露出一小截。
他沒多看。移開了。
她轉身的時候,帶過來一股洗髮水的味道,很淡,柑橘調的。
她在跟彼得說話。
「你看新聞了嗎。就那個,蜘蛛男孩。」
彼得的聲音從右後方傳過來,比平時高了半度。「看了。呃。看了。」
「他從樓頂跳下來那個視頻。我昨天看了三遍。」格溫的聲音里有種乾脆的興奮,「那個角度——他在兩棟樓之間盪,手一松,整個人往下掉——我以為他要摔了。然後他彈了一下絲,粘在對面牆上,拉回來,翻了個身,站穩了。那件新戰衣,銀色的,胸口有個黑蜘蛛。我放大了截圖看,那個反光率不對。市面上沒有這種表面塗層。」
「你放大截圖看。」
「我閒的。」格溫說,語氣里全是坦蕩。「還有那個纖維結構。定嚮往外排,應力分差很小。我做了個截面模型,跑了三次模擬,崩了三次。」
彼得咳了一聲。「崩了三次。」
「嗯。材料參數對不上。那種強度,要麼是數據錯了,要麼是我不認識的材料。」她頓了一下。「你說他是誰。我猜是大學生。物理系或者工程系的。不然做不出那種戰衣。」
彼得的聲音慢下來了。「你覺得他為什麼不說。」
「不知道。可能不想讓人知道。可能保護別人。可能——」她停了一下,「可能他覺得說了也沒用。」
黃飛虎翻了一頁書。這頁他已經看了第三遍了。
喜歡彼得是應該的。
格溫是個聰明人,喜歡一個在樓頂之間蕩來蕩去救人的人,很正常。
善良、樂於助人、勇敢、有秘密、但又不裝。
換誰都喜歡。
喜歡他——才奇怪。
一個不怎麼說話的人。一個成績好但從來不跟人打交道的人。一個在實驗室里待了三個星期、出來之後跟同學說「嗯」的人。
誰會喜歡這種人。
他翻了一頁。又翻回去。
然後他看見了MJ。
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紅頭髮紮成高馬尾,露著一截後頸。
書包帶松垮垮的,一邊掛在肩膀上,另一邊滑到手肘。
她正在跟旁邊一個女生說什麼,聲音很大,笑得很開。路過教室門口的時候拍了一下門框,跟裡面的誰喊了句什麼。
她總是這樣。走進一個空間,就把那個空間填滿。不是吵。是亮。她走到哪,哪就亮。
格溫也亮。但格溫是安靜的。MJ是——她走進來,教室就滿了。
MJ轉過來了。
她的視線掃過教室,掃過格溫,掃過彼得,然後停在他這裡。她笑了。嘴咧得很大。她走過來,單手把書包從肩上拽下來,往他旁邊那個空座一扔。
「該死的黃。我這個學期就拜託你了。」
「什麼。」
「生物。我暑假沒看。你看了。」
「看了。」
「行。那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生物課的人形參考書。」
她坐下來,把馬尾扯鬆了一點,紅頭髮散在肩膀上。她從書包里掏出課本,翻開第一頁,又合上。
「我暑假去了一趟布魯克林。我叔叔開了個畫廊。我在那兒打工。」
「什麼畫廊。」
「當代藝術。」她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裝作感興趣。」
「我沒裝。」
「你就是裝了。你眼睛沒動。別人問我這個的時候眼睛都會亮一下,期待我講個有趣的故事。你沒有。你就是在等我說完,然後好接下一句。」
黃飛虎看著她。
「布魯克林好玩嗎。」
MJ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這次比剛才那個小。但更真。
「還行。我叔叔的畫廊旁邊有個咖啡店。我每天早上買一杯,坐在門口看人。有一個老頭每天都來。穿一樣的帽子,一樣的襯衫。他餵鴿子。那些鴿子認得他。他一來,就從各個角落撲過來。」
「然後呢。」
「沒有然後。我就是看。看了三個星期。」
黃飛虎翻了一頁書。他看的是新的一頁。他沒看進去。
MJ撐著下巴,看著他。「你話真少。」
「嗯。」
「但你剛才問我布魯克林。別人不問我這個。他們問我畫廊的事。你問我好不好玩。」
「隨口問的。」
「你每次隨口問的,都是重要的。」
她說完就低頭翻課本了。沒等他回。紅頭髮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黃飛虎盯著自己的書頁。
前面,格溫還在跟彼得聊。彼得還在笑。格溫的聲音低了一點,彼得的聲音也低了一點。
黃飛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在想MJ剛才那句話。她在說什麼。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還是她就是隨便說的。
他翻了一頁。又翻回去。
「黃。」MJ頭也沒抬,「你書拿反了。」
他低頭。書確實是正的。
他轉頭看她。MJ撐著下巴看著他,笑得很開。
「騙你的。」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書翻過一頁。「這頁你看了五分鐘了。別以為我沒注意。」
黃飛虎看著她。
「你在看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翻頁。」
他把書合上了。
格溫還在說。
「……那個視頻里,他救人之後蹲在樓頂邊上。沒動。就蹲著。下面的人都在拍他,他在上面看著。我覺得他是在等。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他才站起來。你說他——」
她停住了。因為彼得沒在聽。
彼得在看後面。
格溫順著他的視線轉過去。黃飛虎和MJ。MJ撐著下巴,紅頭髮散在肩上,正在說什麼。
黃飛虎看著她。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身體是轉過去的。肩膀朝MJ的方向偏了半寸。書合上了。他沒在看書。他在看她。
MJ說了一句什麼。黃飛虎嘴角動了一下。很輕。但動了。
格溫轉回來。看了一眼彼得。
彼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面前攤著一張草稿紙,上面畫著一個蜘蛛。黑色的,八條腿。
跟戰衣胸口那個一模一樣。
剛才格溫夸「蜘蛛男孩」的時候,他還在旁邊加了兩筆。
把蜘蛛的腿畫得更長,腹部加了一個弧形陰影。
現在他拿起筆。在蜘蛛中間劃了一道。
格溫看著他。「你幹嘛。」
「畫錯了。」
「挺好看的。」
「不好看。」
他又劃了一道。
蜘蛛從中間裂開,黑色的墨跡洇到草稿紙邊緣。
他翻過一頁,把紙壓在課本下面。
格溫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後面的黃飛虎和MJ。
她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轉回去的時候,翻書的動作停了一拍。
然後翻過去。翻過頭了,翻了兩頁。
她又翻回來。
講台上,老師開始點名。
格溫把課本翻到第一頁。
彼得坐在那裡,兩隻手壓在課本上。
草稿紙在下面,他畫的蜘蛛被劃掉了。
他剛才還笑得合不攏嘴。
格溫用截面模型和三次崩潰的模擬來誇他。
她不知道那是他。但她夸的是他。
他坐在這裡,聽著一個聰明的、好看的、聲音好聽的女生,用她自己的方式夸「蜘蛛男孩」,而他坐在她面前,穿著那件銀色戰衣的內襯,校服外面什麼都看不出來。
現在他看見黃飛虎和MJ。
MJ湊過去看黃飛虎的課本,用手指戳了一下頁碼。
黃飛虎沒躲。她笑。他嘴角動。
彼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的紋路還是細的。
昨晚那些紋路貼在一棟樓的磚牆上,把整面牆的起伏讀得清清楚楚。
他能躲子彈。他能從三樓跳下來不摔死。
他能在一公里外聽見擊錘回彈。
但他現在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草稿紙下面壓著一隻被劃掉的蜘蛛。
前面,格溫翻開課本。她的金髮搭在椅背上,發尾掃過黃飛虎的桌沿。
她沒再回頭。
右後方,彼得翻開課本。他把筆蓋合上。合了兩次才合上。
講台上,老師喊了黃飛虎的名字。「到。」
然後是MJ。「到。」
然後是彼得。「到。」
他舉手的時候,黃飛虎轉頭看了他一眼。彼得沒看他。他盯著黑板。
黃飛虎看了他一秒。然後轉回去了。
彼得把手放下來。壓在草稿紙上。
他畫的那隻蜘蛛在紙下面,中間一道墨痕。
他把草稿紙往課本里塞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