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睡了整整兩天。
第一天彼得叫他,他翻了個身,說了句「五分鐘」。第二天彼得在桌上留了張紙條,回來的時候紙條還在,人沒醒過。
第三天早上他睜開眼。天剛亮。彼得床上沒人,被子裡裹著一個枕頭。
桌上多了一台舊無線電台,機殼掉了漆,天線歪著。
旁邊紙條:「街角修車鋪老闆扔的。能修嗎。PS:你睡了兩天兩夜,梅姨說你活著就行。」
他坐起來。肋骨不疼了。腦子不昏了。
他盯著那台電台看了兩秒。沒碰。下床。
梅姨在廚房裡。聽到動靜探出頭。
「活了?」
「嗯。」
「彼得出去跑步了。說一小時回來。」
「嗯。」
「三樓西邊那套。採光好。你住那間。」
她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四把。然後看了他一眼。「你爸你媽回消息了嗎。」
「回了。」
「怎麼說。」
「快了。」
梅姨沒再問。拿起自己的鑰匙。
黃飛虎拿著鑰匙。
三樓十二套房。樓下一二樓住滿。
三樓都是他們的。東邊兩套,西邊兩套。
梅姨住東邊靠樓梯那套。
西邊靠窗那套是他的。彼得住他對面。還有一套,門虛掩著。
床單鋪好了,被子疊著。床頭柜上一瓶水,一隻玻璃杯。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
彼得正好回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
「墨西哥卷餅。路邊那家。你睡了兩天,先吃。」
「你跑了幾公里。」
「不知道。繞著皇后區轉了一圈。」彼得把卷餅遞過來,自己咬了一口。「順便去了趟碼頭。那邊昨晚果然有事。」
「什麼事。」
「三個人。有槍。」彼得嚼著卷餅,語氣跟說「路上堵車」差不多。「我在貨櫃頂上拆鋼絲繩,他們從巷子裡出來。右邊那個抬手就是一槍。」
黃飛虎看著他。
「沒打中。我躲了。」
彼得低頭看了一眼側肋。戰衣穿在裡面,長袖校服外面看不出來。
「第一槍擦過去了,我以為會破。連印子都沒留。第二槍我聽到擊錘回彈的聲音,比槍聲快。身體自己動的。第三槍我已經在對面樓上了。」
「疼嗎。」
「沒感覺。就是……」彼得停下來,想了想。「風變重了。」
「風?」
「以前跑步,風是糊在臉上的。現在風是一層一層的。能感覺到哪層快,哪層慢。爬牆的時候,指尖能摸到磚縫裡的灰。半乾的,帶一點潮氣。我沒用力,手自己就知道往哪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紋路還是細的,跟普通人一樣。但昨晚那些紋路貼在一棟樓的磚牆上,把整面牆的起伏讀得清清楚楚。
「感知強了。至少翻了一倍。」
黃飛虎咬了一口卷餅。嚼了兩下。沒說話。
「你怎麼不驚訝。」
「我做的。」
「你做的戰衣,你當然不驚訝。但那槍是衝著我的頭來的。我從來沒被人用槍指過頭。我當時——」彼得停了一下。「我沒怕。」
黃飛虎看著他。
「應該怕吧。」彼得說,「正常人應該怕。但我沒怕。我當時想的不是『我要死了』,是『這槍打不穿』。」
安靜了一拍。
「是戰衣的原因。」黃飛虎說。
「是嗎。」
「感知增強。預判提前。你聽到擊錘回彈的時候,大腦已經算完了彈道。不是你不怕。是你來不及怕。」
彼得看著他。看了兩秒。「你每次這麼說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分析我。」
黃飛虎嚼了兩下卷餅。
「分析。」
「行吧。」彼得咬了一口。「那你分析分析,我現在是什麼水平。」
「你昨晚躲了三槍。三槍都是對著頭。」
彼得看著他。
「沒穿戰衣的話,你聽到槍聲的時候已經在躲了。你比以前快。但快多少,我不知道。」
彼得張了張嘴。閉上。低頭吃卷餅。吃了兩口,又抬頭。
「黃。」
「嗯。」
「謝了。」
黃飛虎嚼卷餅的動作停了一拍。繼續嚼。
彼得也沒再說什麼。兩個人在廚房裡站著。
一人一個卷餅。
梅姨從房間裡出來,看了他們一眼,沒說廚房不能站著吃。
二十分鐘後,他們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彼得步子快,黃飛虎跟得慢。
太陽剛升起來,皇后區的街道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水汽。
早餐車的油煙味、地鐵口的咖啡味、報刊亭老闆拆報紙的唰唰聲。
「Harry這學期跟我一個化學班。」彼得說。
「哪個哈利。」
「哈利·奧斯本。你見過的。去年那個,頭髮往後梳的。」
「知道了。」
「他暑假去他爸公司待了三天就跑了。昨天給我發消息說無聊得要死。」
黃飛虎沒接話。他們拐過最後一個街角。學校到了。
校門口聚了一大群人。
暑假剛結束,所有人都在說話,聲音像一鍋燒開的水。
有人換了髮型,有人曬黑了,有人穿了新鞋,有人一暑假長高了半個頭。
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笑、推搡、比劃。
黃飛虎和彼得從人群邊緣走過去。
沒有人轉頭。沒有人打招呼。
彼得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目光在一個棕色頭髮的女生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MJ在那邊。」黃飛虎說。
「我知道。」
「你不過去?」
「過去說什麼。『嗨,我暑假被蜘蛛咬了,現在能爬牆了。你怎麼樣?』」
「你可以不說這個。」
「那說什麼。」
「隨便。」
彼得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說『隨便』的時候,就是什麼辦法都沒有。」
黃飛虎沒接話。他們繼續往校門口走。
經過一群橄欖球隊員的時候,一個又高又壯的男生往旁邊讓了半步。另外一個也跟著讓了。
黃飛虎從那條讓出來的縫隙里走過去,頭都沒偏。
那幾個人看著他走過去,沒人說話。
等他和彼得走遠了,才有一個低聲說了句什麼。
另外幾個沒接話。
彼得回頭看了一眼,低聲說:「他們讓路是因為哈利。上學期有個新生不知道,推了你一下,第二天就被哈利堵在更衣室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哈利那個人,看著吊兒郎當的,但認了的朋友他真護。」
黃飛虎沒說話。
校門口的路邊,一輛警車停下來。
深藍色的,車頂的燈沒亮。
副駕駛車門打開。
格溫·斯泰西下車。書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她伸手拽了一下。
周圍幾個男生停了手裡的動作。有一個正在喝水的,水瓶舉到嘴邊沒放下來。
格溫朝校門走。經過黃飛虎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早。」
黃飛虎看著她。
「早。」
她笑了一下。繼續走。
身後那輛警車沒走。駕駛座的門開了。
一個穿警服的男人走下來。四十歲左右,金髮,身材壯,肩章上有幾條槓。他靠在車門上,雙手抱在胸前,掃了一眼校門口。
幾個剛才還在看格溫的男生同時低下頭。
喬治·斯泰西。皇后區警察局長。
北邊管到天堂區,南邊壓著地獄廚房,中間這片不好不壞的皇后區,歸他管。
他看了一眼黃飛虎。點了一下頭。
黃飛虎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喬治·斯泰西坐回車裡。警車發動,開走了。
彼得湊過來。「你什麼時候認識局長的。」
「不認識。」
「他跟你點頭了。」
「他跟你爸點頭的時候你會攔著?」
彼得張了張嘴。閉嘴了。
校門另一邊,一輛黑色轎車停下來。
車門打開。
一個男生走下來。
頭髮往後梳著,墨鏡推到頭頂,襯衫是白的,褲子是卡的,鞋子是白的。
他下車的時候手機貼在耳朵上,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得見。
「——對,那個項目我爸批了。下周啟動。你告訴董事會,我親自盯。」
他掛了電話。掃了一眼校門口。
目光在格溫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到黃飛虎和彼得這邊。
他笑了一下。走過來。
「帕克。你暑假死哪去了。找你三次都不在。」
「忙。」
「忙什麼。斯塔克那邊?你認真的?你去斯塔克那邊實習不叫我?」
「你不是在你爸公司嗎。」
「去了三天。無聊。跑了。」
哈利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又看了黃飛虎一眼。
「黃。你呢。也去斯塔克那邊了?」
黃飛虎點頭。
哈利聳了聳肩。「行吧。你們倆。斯塔克的實習生。比我強。」
他轉身走了。朝格溫那邊走過去。
彼得看著他的背影。
「哈利今天心情不錯。」
黃飛虎沒說話。他看著哈利走遠。
哈利·奧斯本。
上學期堵更衣室門的時候,他說了自己的姓。
諾曼·奧斯本。
他盯著那個背影。哈利已經走到格溫那邊了。手機在口袋裡。那條簡訊還躺在通知欄里。
然後——他站在原地,腦子裡那個「忘了什麼」的感覺回來了。這次他接住了。
彼得還在旁邊說話。「——你聽見了嗎。他說『比我強』。哈利·奧斯本說『比我強』。他上次說這種話還是——」
「彼得。」
「嗯。」
「哈利的爸,叫諾曼。」
彼得看著他。「對啊。諾曼·奧斯本。怎麼了。」
「沒什麼。」
黃飛虎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屏幕亮著。那條簡訊還躺在通知欄里。
「明天下午四點。奧斯本工業大樓。諾曼·奧斯本。」
他鎖屏。放回去。
「走吧。上課。」
彼得跟上來。「你剛才那個表情。又來了。」
「什麼表情。」
「你臉上有東西。」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臉上就有東西。」
黃飛虎推開教學樓的門。
走廊里的燈比外面暗。
新學期第一天,公告欄前面擠滿了人。
彼得擠進去找課表。
黃飛虎站在外面等他。
哈利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跟幾個橄欖球隊員說著話,笑得很開。
經過黃飛虎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明天有空嗎。我爸昨天跟我說,讓我問問你們有沒有空。他想請你們吃飯。我打了一個通宵遊戲,差點忘了。」
黃飛虎看著他。
他已經知道了。
「你爸。」
「嗯。諾曼·奧斯本。你們應該聽說過。」哈利聳了聳肩。「他就是想見見斯塔克那邊的人。沒什麼大事。」
他笑著走了。橄欖球隊員跟在後面。
黃飛虎站在走廊里。哈利剛才說「昨天」。那條簡訊也是昨天。
同一個諾曼。兩條線。
哈利不知道。
彼得從人群里擠出來。「課表拿到了。第一節是——」
「明天下午。」
「什麼?」
「奧斯本。明天下午四點。」
彼得張了張嘴。「那我們——」
彼得看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走廊深處的上課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