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
斯塔克開的是黑色轎車。
黃飛虎坐副駕,彼得坐後面。車從馬里布拐上高速,一路向北。
「皇后區。」斯塔克說,「具體哪棟。」
「你買了哪棟你不知道?」彼得從后座探過頭來。
「佩珀買的。我就簽了個字。」
「那你怎麼知道是我家那棟。」
「你住那棟,我就買那棟。」
彼得張了張嘴。黃飛虎看著窗外。路燈一根一根從車窗上划過去。
四十分鐘後,車拐進皇后區一條窄街。彼得指著前面,「那個,紅磚的,三層。」
斯塔克把車停在街對面。熄火。
他看了一眼那棟樓,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自己。伸手把墨鏡從頭頂拉下來,戴上。
「行了。上去看看。」
「不用。」黃飛虎說。
斯塔克的手已經搭在車門上了。「什麼不用。」
「你不用上去。」
「我買了這棟樓。」
「我們住。」黃飛虎說,「你不用上去。」
斯塔克看著他。墨鏡下面看不出表情。
「你怕什麼。」
黃飛虎沒說話。彼得從后座湊過來。
「斯塔克先生。梅姨她……她不太習慣有客人。」
「我是客人?」
「你是托尼·斯塔克。」
「托尼·斯塔克也是人。」
「就是因為你是托尼·斯塔克。」彼得說。
斯塔克沉默了一拍。「什麼意思。」
彼得看了黃飛虎一眼。黃飛虎沒看他。彼得又看了斯塔克一眼。
「沒什麼意思。就是梅姨她……不太喜歡那種……花花公子。」
斯塔克的手停在車門上。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彼得。
「花花公子。」
「你自己說的。不是我說的。新聞上說的。雜誌上說的。你上個月還跟那個……那個誰……在遊艇上——」
「彼得。」黃飛虎開口了。
彼得閉嘴了。
斯塔克看著他們倆。墨鏡下面什麼都看不出來。然後他把墨鏡摘了。看著黃飛虎。
「你也這麼想。」
黃飛虎看著他。沒說話。但他沒否認。
斯塔克又看了彼得一眼。彼得移開視線。
斯塔克把墨鏡折起來,放在儀錶盤上。然後推開車門。
「我還是得上去。」
「為什麼。」彼得說。
「因為我買了這棟樓。」
「這個理由你用過了。」
「好用。」斯塔克關上車門。繞過車頭。
黃飛虎坐在副駕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
彼得從后座湊過來。「你笑什麼。」
「沒笑。」
「你嘴角動了。」
「你看錯了。」
「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
黃飛虎沒回答。他推開車門。下車。彼得跟在後面。
斯塔克已經站在樓門口了,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那棟紅磚樓。
三樓窗戶亮著燈。梅姨在做飯。空氣里有番茄和洋蔥的味道。
黃飛虎經過斯塔克身邊的時候,斯塔克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你臉上有東西。」
「沒有。」
斯塔克看了他一拍。沒再問。推門進去了。
三個人站在三層門口。彼得站在最前面,手放在門把上,沒動。
回頭看了黃飛虎一眼。
黃飛虎站在斯塔克後面,沒說話。
斯塔克靠在走廊牆上,墨鏡還戴著,手插在口袋裡,重心在左腳。
彼得深吸一口氣。開門。
「梅姨。我們回來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回來了?洗手。馬上吃飯。」
彼得側身讓開路。斯塔克跨過門檻。
客廳不大。沙發舊了,但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窗台上有一盆綠植,葉子油亮。
梅姨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穿著圍裙,頭髮松松挽著,額前落了一縷。
鍋鏟還在手裡,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她看到彼得,然後看到彼得後面那個戴墨鏡的男人。
鍋鏟停在半空。
「彼得。」她的聲音很平。「這個位是?」
「梅姨,這是——」
「托尼·斯塔克。」
斯塔克把墨鏡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提起來,眼睛彎了一下,頭微微偏了偏。
「帕克女士。久仰。」
他伸出手。梅姨看著那隻手。
又看了一眼彼得。又看了一眼黃飛虎。
黃飛虎站在門口,表情跟平時一樣。但他沒看梅姨,也沒看斯塔克。
他看著茶几上那盤切好的水果。
彼得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弧度。那個在車裡出現過的弧度。
梅姨把鍋鏟換到左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右手。然後握上去。
「梅。」她說。「叫我梅。」
「梅。」斯塔克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了半度。「彼得跟我說過,你年輕的時候是跳舞的。」
「彼得話多。」
「他說得對。」
斯塔克鬆了手,但沒有退回去。他靠在門框上,手插回口袋,肩膀松下來。
「你看起來像跳舞的。」
梅姨看了他一眼。「你看起來像電視上那個。」
「電視上那個是假的。這個是真的。」斯塔克偏了偏頭。「我能不能嘗一口。」
「什麼。」
「鍋里那個。」
梅姨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鍋鏟。又看了一眼斯塔克。然後轉身回了廚房。
「彼得。多拿一副碗筷。還有叉子。」
彼得站在原地沒動。「梅姨——」
「多拿一副。」
彼得看了黃飛虎一眼。
黃飛虎已經走進客廳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
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彼得看著他。
黃飛虎拿起茶几上的一片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甜。」
彼得張了張嘴。然後走進廚房拿碗筷。
斯塔克站在客廳里,掃了一眼這間公寓。
沙發、茶几、窗台那盆綠植、牆上彼得小時候的照片、角落裡黃飛虎那個摺疊床的位置。
他的視線在照片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
飯桌上。四個人。梅姨坐一頭,彼得和黃飛虎坐一邊,斯塔克坐對面。
桌上四個菜。番茄炒蛋、青椒肉絲、一鍋燉湯、一盤炒青菜。梅姨盛的飯。
斯塔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嚼了兩下。沒說話。
「怎麼樣。」梅姨問。
「比我自己做的好。」
「你自己會做飯?」
「不會。」
梅姨笑了一聲。很短。但眼睛裡動了。
斯塔克看著她笑。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大概有一秒。然後繼續夾菜。
彼得埋頭吃飯,耳朵紅著。黃飛虎慢慢嚼,什麼都沒說。但他一直在看。
看斯塔克夾菜的頻率,看梅姨盛湯的時候先給誰盛,看彼得不敢抬頭的樣子。
「斯塔克先生。」梅姨開口了。
「托尼。」
「你把我家樓買了。」
「嗯。」
「房東下午打電話來。說有人出價。他沒說名字。我掛了才反應過來。」
「什麼反應。」
「斯塔克工業的法務部。合同上籤的是你的名字。」
「嗯。」
「為什麼。」
斯塔克放下筷子。看著她。「因為他們兩個需要一個離實驗室近的地方。馬里布太遠了。這裡方便。」
「你可以在附近租。」
「租的不方便。」
「買的就方便了。」
「買的,」斯塔克說,「他們不會搬。」
梅姨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你想得挺多。」
「想得不多。就是想得比較遠。」
梅姨沒接話。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黃飛虎看見了。彼得沒看見,他在埋頭吃飯。
黃飛虎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看了一眼斯塔克。又看了一眼梅姨。
彼得如果看到的話,會認出來。就是車裡那個表情。
「你在。」梅姨注意到他了。
「沒什麼。」黃飛虎說。「湯挺好。」
梅姨看了他兩秒。沒追問。
吃完飯,彼得和黃飛虎收拾碗筷。梅姨站起來,走到窗台旁邊給綠植澆水。
斯塔克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梅姨泡的紅茶。他喝了一口。很燙。但沒放下。
「帕克女士。」
「梅。」
「梅。」斯塔克說。「你一個人帶彼得。多久了。」
梅姨澆水的動作停了一下。「挺久了。」
「辛苦嗎。」
「習慣了。」
斯塔克看著她。沒再問。他低頭喝了一口茶。這次是真的燙。
梅姨轉過身。靠在窗台邊上。手裡還拿著水壺。
「你呢。」她說。「你一個人。多久了。」
斯塔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那種真正的笑。眼睛彎了。嘴角咧開。
跟電視上不一樣。跟領獎台上不一樣。跟他在實驗室里的那個笑不一樣。
是那種很輕的、有點意外的笑。
「挺久了。」他說。
梅姨沒笑。她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回了廚房。
水壺放在灶台上,她拿起鍋鏟,翻了兩下鍋里剩下的菜。動作比剛才慢。
彼得從廚房裡探出頭。看到斯塔克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眼睛還跟著梅姨的背影。
彼得縮回頭。黃飛虎在洗碗。彼得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他剛才笑了。」
「嗯。」
「那種笑。」
「嗯。」
「黃。」
「嗯。」
「他是不是——」
「彼得。」黃飛虎把碗放進水槽。看了他一眼。
彼得閉嘴了。他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兩下,又停下來。
「但你不覺得——」
「洗碗。」
彼得閉嘴了。水聲繼續響。
外面,斯塔克把茶喝完了。
他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台旁邊。
那盆綠植的葉子被梅姨澆過了,水滴還沒幹。斯塔克低頭看了一眼。沒碰。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
梅姨從廚房出來。「不坐一會兒。」
「不坐了。他們明天開學。」
斯塔克打開門。回頭看了一眼梅姨。又看了一眼正在擦手的彼得。最後看了一眼黃飛虎。
「有事打電話。」
「你不給個號碼?」梅姨說。
斯塔克停了一拍。他回過頭。看著梅姨。嘴角提了一下。
「賈維斯。給帕克女士留個號碼。」
「好的,先生。」
梅姨愣了一下。「誰在說話。」
「我的管家。」斯塔克說。「他比我有禮貌。」
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往下走了兩級台階。
然後門又被敲響了。
彼得開門。斯塔克站在門口。「忘了說。」他看著梅姨。「下次我來做飯。我學了兩道菜。」
梅姨靠在廚房門框上。抱著胳膊。「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學了兩道。」
「哪兩道。」
「番茄炒蛋。和……番茄炒蛋。」
梅姨嘴角動了。沒笑出聲。斯塔克也笑了。然後他轉身。這次真的走了。
彼得關上門。回頭看著梅姨。「梅姨。」
「嗯。」
「你剛才笑了。」
「我經常笑。」
「你笑他。」
梅姨拿起水壺。回了廚房。水聲又響起來了。
彼得站在客廳里,看了黃飛虎一眼。
黃飛虎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擦碗布。他沒看彼得。他看的是茶几上那個空杯子。
斯塔克喝過的。茶還沒涼透。
彼得看著他。「黃。」
「嗯。」
「你從車上開始就不對勁。」
黃飛虎把擦碗布搭在架子上。看了彼得一眼。「哪不對勁。」
「你那個表情。跟早知道會這樣似的。」
黃飛虎沒說話。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片沒吃完的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甜。」
彼得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也坐下來。坐在沙發另一頭。
「黃。」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黃飛虎看著窗外。皇后區的夜色很深。遠處有警笛聲。很快又沒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
彼得看了他很久。然後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你每次這麼說的時候,」彼得說,「就是知道什麼。」
黃飛虎沒接話。他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兩下。咽了。蘋果核捏在手裡,沒扔。
「彼得。」
「嗯。」
「明天開學。」
「我知道。」
「早點睡。」
彼得沒動。他還在看天花板。安靜了很久。黃飛虎也沒動。蘋果核在他手裡,慢慢變涼。
「黃。」
「嗯。」
「你覺得他還會來嗎。」
黃飛虎看著窗外。遠處那聲警笛已經徹底沒了。皇后區的夜很安靜。茶几上那個空杯子還在。茶涼了。杯底有一圈淺褐色的印子。
「會。」
彼得沒再問。他把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安靜了幾秒。
「你剛才在廚房裡看了梅姨三次。」
彼得猛地轉頭。「什麼?」
「斯塔克夾菜的時候你看梅姨。梅姨盛湯的時候你看梅姨。斯塔克說『挺久了』的時候你看梅姨。三次。」
「我那是——我在觀察。」
「觀察什麼。」
「觀察他們——氣氛。我怕他們吵起來。」
「他們沒吵。」
「萬一呢。」
「沒萬一。」
彼得張嘴。閉上。又張開。
「那你呢。你在車裡就開始笑。」
「沒笑。」
「你嘴角動了。三次。」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你每次嘴角動,都是知道什麼但不說。」
黃飛虎沒接話。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靠回沙發上。
彼得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也靠回去。兩個人並排坐著。面前是那個空杯子。茶涼了。
「黃。」
「嗯。」
「你每次這樣,我都覺得你在看一場你知道結局的電影。」
黃飛虎看著天花板。
「差不多。」
彼得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一句。
「那結局是什麼。」
「不告訴你。」
彼得翻了個白眼。但他笑了。很短。黃飛虎沒笑。但他也沒反駁。
安靜了幾秒。
「你那個表情,」彼得說,「是不是在說,我猜的方向全錯了。」
黃飛虎沒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片沒吃完的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甜。」
彼得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坐直了。
「黃。」
「嗯。」
「梅姨和斯塔克,是不是在耍我。」
黃飛虎嚼蘋果的動作停了一拍。他沒看彼得。他看的是廚房門口。梅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兒了。靠著門框,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黃飛虎咽下蘋果。
「你自己想。」
彼得轉頭。看到梅姨。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跟黃飛虎在車裡那個一模一樣。
「梅姨。」
「嗯。」
「你——」
梅姨沒說話。她拿起灶台旁邊的水壺,轉身回了廚房。水聲又響了。
彼得轉回來。盯著黃飛虎。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在——知道梅姨在跟斯塔克一起——知道他們——」
「彼得。」
「嗯。」
「你猜對了。」
彼得張了張嘴。閉上。又張開。然後他倒回沙發上,手捂著臉。
「我完了。」
黃飛虎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兩下。沒說話。
廚房裡,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