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心情很好。
好到黃飛虎進門的時候聞到的不只是番茄和洋蔥,還有迷迭香、紅酒、烤奶酪。彼得推開門的一瞬間僵了一下。
「梅姨。你做了幾個菜。」
「四個。還有一個在烤箱裡。」
「四個。加一個。」
「怎麼了。」梅姨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比平時更亂,但眼睛亮得不行。
「你上次不是說我不認真做飯嗎。」
「我說的是——」
「洗手。」
彼得閉嘴了。
飯桌上擺著烤千層面、燉小牛肉、奶油蘑菇燴飯、一盤烤蔬菜,正中央還擺著一條整魚。
彼得坐下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挪了半寸。他盯著那條魚看了兩秒。
「梅姨。這條魚有名字嗎。」
「有。叫晚飯。」
黃飛虎坐下。拿起叉子。
梅姨給每人盛了一份燴飯,然後開始分魚。
動作很快,很穩,刀切下去的時候魚骨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她在笑。
不是客氣的笑,是嘴角收不住的那種。
彼得吃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他抬眼看黃飛虎。「你怎麼不說話。」
「在吃。」
「你平時話更少但至少會說兩句。你不覺得今天梅姨不對勁嗎。」
黃飛虎嚼了兩下。「好吃。」
「好吃你就這個反應?」
「你想讓他什麼反應。」梅姨坐下來。「哭一個?」
彼得被燴飯嗆了一下。「我沒說哭。我就是說——」
「吃。」梅姨說。
彼得吃了。
四十分鐘後,黃飛虎的盤子空了,彼得的盤子空了兩次,魚只剩骨架,千層面只剩邊角。
梅姨還在問「要不要再來點」,彼得已經站起來了。
「梅姨。我們得回去了。」
「才七點。」
「圖紙。明天要交。」
黃飛虎站起來,把盤子疊在一起。梅姨看著他,又看了看彼得。
「你們最近天天往那邊跑。」
彼得已經把書包背上了。「嗯。忙。」
「忙什麼。」
「斯塔克先生的項目。他今天打電話來催了。」
梅姨看了他一眼。「他讓你們兩個高中生給他幹活。」
「呃。對。」
「他多大。」
「四……四十?」
梅姨沒接話。她把盤子疊在一起,端進廚房。
水龍頭開了。她沒馬上洗。手撐著水槽邊沿,停了一拍。
彼得和黃飛虎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黃飛虎停了一步。
沒回頭。
「梅姨。生日快樂。」
水龍頭關了。
梅姨轉過身。
手裡還拿著盤子。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把盤子放下了。然後走過來。走到黃飛虎面前。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
「謝謝。」
她的手上有洗碗水的溫度。圍裙上帶著番茄醬和洋蔥的味道。黃飛虎僵在門口。耳根一下子熱了。
彼得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嘴張著。然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聲音很響。「我——我忘了。」
「你忘了。」梅姨收回手。看了他一眼。「你忘了三年了。」
「我去年沒忘——」
「你去年說『下周補』。」
彼得閉嘴了。
黃飛虎推開門。彼得跟在後面。走廊很短。從東邊到西邊,經過兩扇門。樓上傳來水聲。梅姨又開始洗碗了。
彼得走在前面,還在念叨。「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梅姨生日。」
「分析出來的。」
「怎麼分析。」
「不告訴你。」
彼得停下來。「你——你告訴我又不會死。」
「會。」
「怎麼會。」
黃飛虎沒理他。走到西邊那扇門前。彼得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
「所以你觀察了一頓飯。然後就得出了結論。」
「嗯。」
「你這個人。」
「嗯。」
彼得推開門。
三樓,西邊那套。裡面還是空的。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床墊。牆角堆著幾個沒拆的紙箱。
彼得把書包扔在地上,從裡面掏出那件銀色戰衣。
疊得很整齊。
胸口那個黑蜘蛛朝著外面。
他把它抖開。
銀色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很細的紋路。他穿上。
拉鏈拉上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嘶」。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隻蜘蛛,手在上面摸了一下。「嘿嘿」傻笑
黃飛虎已經走到桌子前面了。
桌上放著那台舊電台。
機殼掉了漆,天線歪著。
他把電台轉過來,擰下四顆螺絲。蓋子打開。
拿起烙鐵,焊了一截銅線。天線拉長。旋鈕從最左邊慢慢往右轉。
沙沙聲。然後是一個清楚的頻道。
「……皇后南側,地獄廚房。有人鬧事。目擊者稱對方力量異常。已通知巡邏單位。另外,有報告稱蜘蛛俠正朝該區域移動。」
彼得抬起頭。看了一眼黃飛虎。嘴角翹起來。
「蜘蛛俠。」他壓低聲音,像在確認。
「嗯。」
「彼得。」
「好。我走了。」
黃飛虎把旋鈕調了半格。信號穩了。就在這時候,桌上那台平板亮了。
沒有提示。沒有按鈕。斯塔克的臉直接彈出來,占滿了整個屏幕。
他坐在地下室的實驗台前面,背後是那面掛著霍華德圖紙的牆。
桌上攤著一堆零件。他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松著。
胸口那個反應堆嵌在裡面,光從領口邊緣透出來。
淡藍色的。圓的。比原來大了一圈。
光均勻地鋪開,不刺眼,但很穩。
他的臉色比上次好太多了。
還是有點灰,但灰底下有血色。黑眼圈淡了一圈。嘴唇不白了。
斯塔克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他看了一眼屏幕。看到黃飛虎,又看到旁邊穿著戰衣的彼得。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光從領口透出來,映在他下巴上。他看了一拍。然後抬頭。
「好了。」
黃飛虎看著那個光。看著他的臉。
「裝上了。」
斯塔克停了一拍。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一下。
「嗯。今天下午。還行。」
他看了一眼黃飛虎。「你那個設計。我改了。有幾處不對。」
「你說。」
斯塔克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手指伸進領口裡撥了一下。然後抬頭。
「算了。送你了。」
黃飛虎看著他。
「等你那個戰甲做完。裝上去。或者放桌上。隨你。」斯塔克把領口拉好。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看了一眼彼得。彼得正低頭拉膝蓋,沒注意屏幕。
「那小子叫什麼。」
「蜘蛛俠。」
斯塔克停了一拍。看著彼得。彼得抬起頭。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蜘蛛俠。我喜歡這個名字。」彼得說。
斯塔克沒接話。喝了一口咖啡。
「還行。」
他掛之前看了黃飛虎一眼。沒說話。然後屏幕暗了。
黃飛虎看著平板。
彼得在旁邊拉好了膝蓋。
他看了一眼電台。警用頻道還在響。
地獄廚房,南側。
「帶手機了嗎。」
「帶了。」
「打給我。」
彼得掏出手機,撥了黃飛虎的號。
黃飛虎桌上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
彼得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有點失真。
「餵。」
「聽到了。」
「這個能聽到?」
「嗯。」
彼得把手機塞進戰衣里。走到窗前。
拉開窗。
皇后區的夜風吹進來。遠處有警笛聲。很近。
「黃。」
「嗯。」
「我走了。」
「嗯。」
彼得看了他一眼。然後翻身出了窗。
銀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手機里傳來很輕的風聲。
黃飛虎聽著。風聲在。彼得在動。
他低頭繼續畫。
畫了兩筆。
手機里彼得的聲音突然變了。
「黃。」
「嗯。」
「我到了。南側。碼頭這片。等一下——」
風聲停了。彼得落在某個地方。腳底踩在水泥上的聲音。
「有個東西。」
黃飛虎的筆停了。
「黑色的。一團。在動。」彼得的聲音壓得很低,「它在吃人——不對。它在附著。什麼鬼。」
黃飛虎拿起手機。
「警察到了。別上去。危險!」
彼得停了一拍。
然後黃飛虎聽到他開始往前走。腳步很輕,但很穩。他的聲音也變了。語速慢下來,但沒停。在念叨。
「好。蜘蛛俠。你在樓頂盪過。你躲過子彈。你對付過蜥蜴人。這次你自己來。這次是個黑色的黏糊糊的東西。它在吃人。不對,它在裹人。它看到我了——」
黃飛虎沒說話。他聽著。
「它動了。它朝我來了。」彼得還在走。還在說。「它挺快的。但沒我快。對吧。肯定沒我快。它——」
安靜了一拍。
然後彼得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輕,但很清楚。
「黃。」
「嗯。」
「它在吃那個人身上的東西。不是肉。是別的。它在——算了。走近點看看。」
黃飛虎攥著手機。聽著。
電話里彼得的聲音還在響。很輕。還在念叨。
但他沒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