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的聲音先變了。
「彼得。」
沒回。
「彼得。」
「在。」聲音回來了。語調不對。「它跳上來了。」
黃飛虎攥緊手機。筆早已經掉在地上。
「它在我身上。黑色的。它——」
彼得的聲音斷了一下。像被什麼掐住又鬆開。
「它在說話。」
「說什麼。」
「不知道。聽不清。像很多人同時說話。又像一個人對著我耳朵。它——」
彼得停了一拍。然後聲音變大了,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它說它想留下來。它說它喜歡我。它說它——」
「彼得。念出來。它說什麼,你念什麼。別聽。念。」
彼得沒念。他發出一聲很輕的抽氣。像被人從後面勒住喉嚨。
然後黃飛虎聽到風聲變了。彼得在盪。節奏不對。太急了。
蛛絲打在牆上的聲音,啪、啪、啪,三下,全打空了。
第四下粘住了。但彼得沒盪起來。
「它朝我來了。」
彼得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很快。比蜥蜴人快。貼著地面過來的。黑色。一大團。它在——它在跳。」
蛛絲髮射的聲音。咻。咻。咻。三發。連射。
「粘住了。」彼得說。「粘住它了。等一下——」
安靜了一拍。
「它把絲吃了。」
「什麼。」
「它把絲吃了。粘在它身上的絲,它吃了。它嘴裡有東西。它在吐。它——」
一聲很尖的嘶響。然後彼得的聲音突然被拽斷了。像被人從後面拉了一把。
「它用絲拉我!它吃了我的絲,吐出來,反過來粘住我的手!它在拉我!」
黃飛虎站起來。
「彼得。斷絲。」
「斷不了。它吐出來的絲比我的強。我拉不過它——」
彼得的聲音斷了。然後是撞擊聲。
很重。金屬。貨櫃。或者是水泥。
黃飛虎聽到他哼了一聲,很悶,像肋骨撞在硬物上。
「彼得。」
「它在裹我。」彼得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從手開始裹的。裹到肩膀了。我動不了。它在往上走。它在——它在說話。」
「念出來。」
「它說它找了好久。它說它終於找到了。它說它喜歡我。它說——」
彼得停了。抽氣。沒聲音了。
槍響。
一聲。兩聲。三聲。
槍聲是從收音機里傳來的。警察到了。他們看到的是彼得。黑色的彼得。被共生體裹住的彼得。
「彼得。」
沒回。
「彼得。回話。」
安靜。
收音機里播音員在喊「交火停止,目標失聯,請求支援」。
黃飛虎把音量調大。沒有彼得的聲音。沒有風聲。沒有腳步。
他盯著手機屏幕。通話還在。還在計時。兩分零七秒。
「彼得。」
沒回。
「回話。」
他數著秒。一秒。兩秒。三秒。數到十七。
電話里傳來一聲笑。
很輕。從喉嚨里出來的。不太對。但確實是彼得的聲音。
「黃。」
「嗯。」
「我沒事。」
安靜了一拍。
「它沒事。」
黃飛虎把筆放下了。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沒有解鎖。就是滑了一下。
「彼得。匯報。」
「真的沒事。它裹上來之後,不疼。它沒傷我。它就是,裹著。像一件衣服。」
「什麼顏色。」
「黑色。全是黑的。戰衣外面多了一層。很薄。但貼身。比戰衣本身還貼身。」
他停了一拍。
「黃。」
「嗯。」
「它在跟我說話。還在說。很輕。但我能聽到。」
「說什麼。」
「說它喜歡我。說它想幫忙。說它——」
彼得停了一拍。吸了一口氣。
「說它知道我們的事。它知道康納斯。知道斯塔克。知道——知道梅姨。」
黃飛虎的左手按在桌面上。手指攤開。壓在紙面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手腕內側。在太陽穴。在喉嚨里。一下。一下。右手還攥著筆。沒松。
共生體在彼得腦子裡翻東西。康納斯。斯塔克。梅姨。
它找到的全是他在乎的人。但它沒有激怒他。彼得沒有被激怒。
他只是說「它說它喜歡我」。
如果換一個人。如果換一個心裡有恨的人。共生體找到的就不會是「喜歡」。
黃飛虎沒往下想。
「彼得。你現在能動嗎。」
「能。它沒限制我。它就像,多了件衣服。」
「變強了沒有。」
安靜了一拍。「力氣變大了。」
「大多少。」
「不知道。但比剛才大。」
「還有呢。」
「沒有了。」彼得說。「沒有變化。就是多了件衣服。能說話。黑色。別的跟原來一樣。」
黃飛虎聽著。他聽到彼得說「沒有變化」。他聽到彼得說「跟原來一樣」。
彼得的語氣太平了。
不是放鬆的平。
是太穩了。
穩到不像彼得。
彼得是話嘮。彼得藏不住東西。
彼得說話會顛三倒四。
彼得的聲音里永遠有一根弦繃著。
現在那根弦鬆了。
黃飛虎沒問「你確定沒事嗎」。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通話時間:三十七分四十八秒。他聽到彼得的呼吸。均勻。比正常慢。比正常深。
他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火。」
「彼得。試一下用火。」
「火?」
「打火機。有沒有。」
「有。在戰衣口袋裡。」
「點。」
安靜了幾秒。打火機的聲音。咔。一下。兩下。三下。點著了。
「它動了。」彼得說。「它怕火。縮了一下。就一下。」
「再點。」
又打了一次。咔。火著了。
「這次沒縮。」彼得說。「它不縮了。它說別這樣。它說它不喜歡。」
「水。」
「水?」
「找水。跳進去。碼頭有沒有。」
「有。東側。海水。」
「跳。」
安靜了一拍。跑動的聲音。很快。比剛才快。入水。嘩啦。很重。沉下去了。
黃飛虎攥著手機。等。
三秒。五秒。十秒。十五秒。
出水的聲音。彼得很在喘氣。重。但他在喘氣。
「它還在。」彼得說。「水沒用。它裹得更緊了。比剛才緊。它不高興。它說別這樣。它說它是來幫忙的。它說——」
黃飛虎沒接話。筆在紙上劃了一下。
「彼得。碼頭有沒有鋼管。」
「鋼管?」
「腳手架。船塢。貨櫃邊上。」
彼得停了一拍。「有。腳手架上有一根。松的。」
「拿起來。敲。」
「敲哪兒。」
「敲鋼管本身。敲出聲音。越尖越好。」
安靜了一拍。金屬拖地的聲音。
彼得把鋼管從腳手架上抽出來了。很沉。鐵碰鐵的聲響。
然後他揮了一下,砸在什麼東西上,可能是貨櫃,也可能是水泥墩子。
聲音很尖。很高。金屬的迴響拖了很長,在碼頭的空曠里盪開。
電話里傳來一聲很細的嘶聲。
「它縮了。」彼得說。「比火那次還厲害。」
「再敲。」
又敲了一下。這次更用力。鋼管砸在鐵架上,聲音尖利刺耳。金屬的共振在空氣里盪了三秒。
電話里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彼得的。是另一個東西。從彼得身體裡發出來的。很尖。很短。像什麼東西被從彼得身體裡擠出去了。
彼得的聲音回來了。很輕。但穩了。
「它鬆了。它縮到後背了。比剛才小。它在發抖。」
「它說什麼。」
「它說別敲了。它在求我別敲。它說它疼。它說它想留下來。」
「再敲。」
第三下。鋼管砸在鐵架上,聲音比剛才更尖,更高。金屬的迴響在電話里震得揚聲器都在抖。
彼得停了。
安靜了一拍。兩拍。三拍。
電話里傳來彼得的呼吸。很重。但正常。比剛才正常。
「它走了。」彼得說。「它縮進戰衣里了。它沒走。但它不說話了。它——」
彼得停了一拍。然後笑了。很輕。從鼻子裡出來的。跟剛才不一樣。這個笑,是彼得自己的。他認得出來。
「黃。」
「嗯。」
「你剛才怎麼知道是音波。」
「火沒用。水沒用。鋼管有用。那就是頻率。」
「怎麼知道是頻率。」
「聲音。頻率。」
彼得安靜了一拍。
「你什麼時候分析出來的。」
黃飛虎沒回答。
「我就說了一句話。」
「夠了。」
彼得又笑了。這次更長。他還在喘氣。但他在笑。
黃飛虎把筆放下。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通話時間:七分二十三秒。
他沒有告訴彼得的是,他不需要分析。他上輩子就知道這個東西怕什麼。
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把它包裝成推理。
火是試探,水是排除,鋼管是確認。
每一步都設計好的。
每一步都看起來像科學。
但真正的答案在他知道「共生體」這三個字的時候就到了。
他不能說「我知道」。
「彼得。」
「嗯。」
「它還在。它只是不說話了。別脫戰衣。別摘。保持通話。我查一下。」
「查它是什麼。查它怕什麼。查它想幹什麼。」
彼得安靜了一拍。
「行。」
黃飛虎拿起筆。翻到新的一頁。
「共生體。」
劃掉。
「音波。頻率。持續時間。重複間隔。鋼管。金屬共振。」
筆在紙上動。很快。
電話那頭,彼得在盪。風聲灌進來。很穩。一下。一下。
黃飛虎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拇指按下靜音。屏幕上的通話時間還在跳。彼得的聲音還在,但他聽不到了。
他翻到通訊錄。斯塔克。撥出去。
一聲。
兩聲。
「什麼事。」
背景里有機器的嗡鳴,賈維斯在報什麼參數。斯塔克的聲音很乾,像剛被人從圖紙里拽出來。
「遇到麻煩。彼得被一個怪物附身了。黑色。共生體。弱點是音波。我需要一個容器。」
機器的嗡鳴停了。斯塔克按了什麼。
「什麼怪物。」
「黑色。一團。能附身。它在說話。在影響他。」
「音波,確定?」
「確定。鋼管敲擊。金屬共振。它縮了。」
斯塔克那邊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音。腳步很快。金屬地面。他在往什麼地方走。
「讓他往我這邊來。馬里布。馬克展示架就是容器。空的。能封。」
「好。」
「我讓哈皮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別動。他到了會打你電話。」
「好。」
「黃。」
黃飛虎停了一拍。
「那個東西。它有沒有說它從哪來的。」
「沒說。但它知道康納斯。知道梅姨。知道我們的事。」
斯塔克沉默了一拍。比剛才長。
「它知道梅姨。這事不對。帶他過來。到了再說。讓他別摘戰衣。」
電話掛了。
黃飛虎看著屏幕。通話結束。他切回彼得的通話。取消靜音。
「彼得。」
「在。」聲音很緊。像咬著什麼在說話。
「去馬里布。斯塔克那邊。展示架是空的。能封它。」
「明白。」
「哈皮在路上了。他在門口等你。你到了別動。讓他先確認。」
「明白。」
彼得沒問問題。
彼得從來都問問題。
黃飛虎攥了一下手機。指節壓在屏幕邊緣。
「保持通話。」
「嗯。」
他聽到彼得在盪。風聲灌進來。比剛才快。他在加速。
風是風。呼吸是呼吸。但風裡有第三種聲音。
比風慢。比呼吸穩。一下。一下。
黃飛虎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一邊。拿起筆。
翻到新的一頁。
「展示架。」
劃掉。
「容器。密封。真空。還是?音波在封閉空間裡的反射頻率。」
筆在紙上動。很快。
電話那頭,彼得在盪。風聲一下。一下。
那第三種聲音還在。很輕。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