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沒走。
他退到試劑架後面。背對著操作台。手撐著架子邊沿,肩膀繃著,沒動。黃飛虎看不到他的臉。
他站了很久。黃飛虎沒過去。
一個是他認識的人。一個是那個人未來會變成的東西。兩個影子疊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書包里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未知號碼。
「餵。」
「黃先生。我是佩珀。」
「佩珀女士。」
「下星期有個材料發布會。你的專利。來不來都行。」
「不了。」
「明白。第一批授權費後天到帳,記得簽字。」
電話掛了。
黃飛虎把手機放回書包。試劑架後面,哈利動了一下。手從架子上收回來。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有點紅,但沒哭過。
「黃。」
「嗯。」
「再做一支。」
黃飛虎看著他。
「代謝藥劑。」哈利說。「剛才那種。」
他頓了頓。
「給我。」
黃飛虎沒問。他把書包放回操作台上。檯面上的試劑重新排開。哈利走過來,站在台子另一邊。沒說話,開始分試管。手很穩。
兩個人做了很久。
中途梅姨打了電話過來。黃飛虎接起來,說了句「晚點回」。梅姨在那邊說了什麼,聲音很大,哈利都聽到了。黃飛虎應了一聲,掛了。
第二管血清從柱子裡洗脫出來的時候,顏色對了。淡金色。透明。黃飛虎把它抽進注射器,放在檯面上。
他伸手。哈利把手臂遞過來。袖子卷到肘彎。黃飛虎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壓上去。哈利的皮膚是涼的。脈搏跳了一下,停一下,又跳兩下。不齊。很弱。
「初期了。」黃飛虎鬆開手。
哈利看著他。
「打吧。」
黃飛虎把注射器遞過去。哈利接住。沒猶豫。針頭扎進小臂內側,推到底。拔出來的時候手很穩。他把注射器放在檯面上。
安靜了一拍。
然後他的呼吸變了。很深。吸到底,停一下,再呼出來。又吸了一口。更深。
「餓。」他說。
「正常。」
「不是一般的餓。」
「我知道。」
黃飛虎把預先配好的營養劑推過去。一杯,淡黃色的液體。
哈利接過去,一口喝完。然後他靠在操作台上,閉著眼。胸口在起伏。一下比一下深。
過了幾秒,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手不抖了。」他說。
「一個月左右會代謝掉。但你的消化能力和代謝會強化數倍。儘快強壯起來。下一階段需要。」
哈利點了一下頭。他看著檯面上那支空注射器。過了幾秒,他開口了。
「這種藥劑。別人做得出來嗎。」
黃飛虎正在關測序儀的屏幕。手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
「不知道。」
哈利沒再問。但黃飛虎從測序儀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想別的。
走出奧斯本大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哈利沒說話。車停在路邊,發動機沒熄。兩個人坐進去。哈利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黃飛虎坐在副駕。
安靜了很久。
「黃。」
「嗯。」
「謝謝你。」
「嗯。」
哈利踩了油門。車拐上主路。路燈從車窗上划過去。他沒開音樂。黃飛虎也沒說話。車裡只有引擎的聲音。
哈利把黃飛虎送到樓下。車停穩。黃飛虎推開車門。
「再見。」
「謝謝。」
黃飛虎關上車門。哈利沒馬上走。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搭著方向盤,看著黃飛虎走進樓里。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踩油門。車走了。
黃飛虎站在樓道里。樓梯間的燈沒開。他聽到哈利的車拐過街角,聲音遠了。
他掏出手機,打給彼得。
這混蛋自己出去救人,讓他在梅姨面前撒謊說跟著自己。
電話通了。接的不是彼得。
「毒液。把手機給彼得。」
「毒液不還。毒液在跟彼得說話。」
「彼得。梅姨在等你吃飯。」
彼得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馬上到。樓頂。」
風聲。忙音。
黃飛虎走上三樓樓頂。風從北邊灌過來,比樓下大。他靠著水箱坐下來。平板掏出來。沒插U盤。連網。
「賈維斯。查奧斯本。」
「先生,哪方面。」
「全部。」
「好的。按層級展開。第一層,公開信息。」
「奧斯本工業。曼哈頓中城。十九世紀末成立,做工業化學品起家。後轉型生物科技和軍工。全紐約最大的私營企業。業務覆蓋生物製藥、基因工程、化工製造、軍用機器人、能源傳輸。全紐約最大的電網屬於奧斯本工業。」
「全球十七個研發中心。紐約總部四個。兩個生物實驗室,一個材料實驗室,一個未公開。未公開的在奧斯本大廈負三層。公開記錄寫『檔案室』。但電力消耗是標準檔案室的十一倍。冷卻系統是醫藥級的。」
黃飛虎聽著。沒說話。手指在平板上劃。翻到下一層。
「繼續。」
「第二層。內部檔案。斯塔克工業視角。」
「諾曼·奧斯本。四十八歲。麻省理工。化學工程和生物學雙博士。二十八歲進公司。三十三歲成為CEO。任期內利潤增長十七倍。研發支出增長四十二倍。投入比例比行業平均高出四倍。」
「妻子艾米麗。二十年前去世。官方記錄是意外。斯塔克工業內部檔案標註:『事故現場無第三方目擊者。諾曼·奧斯本在妻子死亡後一個月內啟動了OZ化合物項目。』」
黃飛虎的手指停了一拍。妻子死了。一個月。啟動項目。
「繼續。」
「OZ化合物項目。旗艦生物項目。啟動於二十年前。目標:超級士兵血清。投入超四十億。從未公開。斯塔克工業追蹤到幾個關聯事件——三次實驗室事故、兩次人員失蹤、一次非法人體試驗的匿名舉報。舉報後來被撤回。舉報人三個月後搬離紐約。去向不明。」
「軍方合同。十五年前拿到國防部生物強化合同。八年前終止。終止原因未公開。檔案里有一行備註:『合同終止當月,生物實驗室發生事故。一名研究員死亡。死因記錄為心臟病。屍檢報告從未公開。』」
黃飛虎把平板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路燈一排一排的。
「繼續。」
「第三層。行為模式分析。標註為『僅供參考』。」
「諾曼·奧斯本過去十二個月出行記錄:中東兩次、東歐三次、東亞一次。公開理由都是商務會議。但斯塔克工業追蹤到,每次出行都訪問了一個不在行程表上的地點。中東——私人生物實驗室。東歐——前蘇聯基因研究所。東亞——一個不在公開地圖上的島嶼。」
「通訊記錄:加密。但衛星監測到過去半年,他與以下號碼有過通訊——奧斯本內部三個、軍方兩個、地獄廚房一個。」
「地獄廚房的號碼,先生。我查不到歸屬。但那個號碼的基站位置。」
黃飛虎想到了MJ的手機。那張模糊的照片。消瘦的背影。深色長風衣。洛基。地獄廚房。諾曼在跟洛基通話。
「另外,先生。他最近半年對以下關鍵詞的搜索頻率異常:變種人、X基因、基因庫分類、蜘蛛男孩、斯塔克工業新項目、康納斯博士、黃飛虎。」
「最後一條,先生。您的名字。過去一個月內,搜索超過兩百次。搜索內容包括:您的競賽記錄、您的學術論文、您的家庭背景、您的移民記錄。」
「先生。他在調查您。深度調查。」
黃飛虎沒說話。他看著平板屏幕。淡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
「賈維斯。他搜索我的名字。兩百次。」
「是的,先生。平均每天六到七次。」
「他在找什麼。」
「先生,我無法判斷意圖。但搜索關鍵詞排名最高的三個是——黃飛虎康納斯、黃飛虎斯塔克、黃飛虎基因編輯。」
「先生。他在找您的技術來源。」
黃飛虎靠著水箱。平板屏幕還亮著,淡藍色的光照在臉上。
風聲變了。多了一層,蛛絲打在牆上的聲音。
銀色的影子從樓頂邊緣翻上來。落地。膝蓋彎了一下,穩住。
彼得。背上多了個黑色的包,貼著戰衣。包帶從肩膀繞過來,扣在胸口。
毒液。背包動了一下。一顆黑色的腦袋從包口伸出來,咧著滿嘴尖牙。
「嗨,黃。對面有人。」
彼得扯下面罩。頭髮亂著。他看了一眼黃飛虎的臉,然後回頭。
對面那棟樓。樓頂。兩個人。舉著手機。
沒跑。也沒躲。就站在那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