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八點，哈利的黑色轎跑停在樓下。
黃飛虎提著書包出門的時候，彼得還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一個腦袋。
「你真不去。」
「無人機要調試。」
「星期六調。」
「就星期六有空。」
彼得翻了個身，臉朝牆。黃飛虎看了他一眼。沒拆穿。拎著書包下樓了。
哈利靠在車門上，鑰匙在手裡轉。看到只有黃飛虎一個人，往樓上看了一眼。
「帕克呢。」
「他說他要用無人機。」
哈利挑了挑眉。「星期六早上八點，用無人機。」
「嗯。」
「行。」哈利拉開車門。「上車。」
車拐上高速。哈利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風灌進來。他沒開音樂。
「你跟帕克鬧矛盾了。」
「沒有。」
「那他不來。」
「他要用無人機。」
哈利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行吧。」打方向盤。「格溫今天也沒空。她一般星期六去化學實驗室。今天沒去。」
黃飛虎看著窗外。
「她挺好看的。」哈利說。語氣很平。「我知道你也覺得她好看。別裝了。學校沒幾個不喜歡她的。」
黃飛虎沒接話。
「我無所謂。」哈利聳了聳肩。「我就是說說。你倆誰喜歡她，都跟我沒關係。我是你們朋友。不是競爭對手。」
他踩了油門。車過了橋，曼哈頓的天際線從前面壓過來。奧斯本大廈在最前面，玻璃幕牆反著光，頂部的鷹徽被太陽照得發白。
黃飛虎看著那棟樓。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是一扇沒關嚴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是他的記憶。
一道藍光。從某個地方射出來，穿過牆壁，穿過玻璃，穿過所有東西。一個人站在藍光中間，皮膚是透明的，骨骼和血管清晰可見。他張開手，電弧從指尖炸開，把整條街的燈全部點亮。然後全部滅掉。
電光人。
畫面閃了一下。沒了。
黃飛虎盯著那棟樓。心跳快了半拍。他把視線移開。
車停在地下車庫。
哈利帶著他穿過兩道氣密門，進電梯。哈利按了六層。
「我爸說讓你隨便用。人已經打過招呼了。」
電梯門開。
六層實驗室很大。比斯塔克的地下實驗室小，比康納斯的實驗室大。三排操作台。兩台測序儀在角落。天花板上一排排的日光燈，白得發藍。
裡面有人。
五個。三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在操作台前面。一個老研究員站在最裡面那台儀器旁邊，頭髮花白，眼鏡掛在鼻樑上。還有一個年輕人蹲在地上理線。
哈利走進去。「各位。這是黃飛虎。我爸說——」
老研究員抬頭看了一眼黃飛虎。目光掃過去。從臉到V字短袖到書包。停了不到一秒。
「哼。」
轉身走了。白大褂下擺甩了一下。腳步很穩，不快。像在散步。
其餘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蹲在地上那個站起來，把線放到檯面上。另外兩個放下手裡的移液槍。沒有人說話。一個一個往外走。
最後出去的那個把門帶上了。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實驗室里只剩兩個人。
哈利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他看了一眼那扇沒關嚴的門。又看了一眼黃飛虎。
「我爸說打過招呼了。」
「嗯。」
「他們可能——不認識你。」
「嗯。」
黃飛虎把書包放在操作台上。他把台面掃了一遍。試劑架。離心機。測序儀。冰箱。液氮罐。牆上有一個監控攝像頭，對著操作台。正常的。他看了一眼。
哈利還站在門口。「你要我做什麼。」
黃飛虎看了他一眼。「把那邊那個架子上的試劑歸攏一下。按標籤顏色分。」
「按顏色。」
「紅的是緩衝液。藍的是酶。黃的是標記物。」
「行。」
哈利走過去。開始分。手不快，但很認真。拿起一瓶，看一眼標籤，放到對應的一排里。放歪了。他扶正。
黃飛虎低頭檢查操作台下面的抽屜。一層一層拉開。移液槍。槍頭。離心管。手套。酒精棉。都在。他拿了一副手套戴上。
然後他走到那台測序儀前面。開機。屏幕亮了。自檢程序跑了一遍。通過。
黃飛虎把後台程序全部關掉。屏幕暗下來，只剩測序儀的自檢燈還在閃。他拿過培育好的基因樣本，離心管在架子上排成一排，編號從A-1到A-12。
提取。純化。酶切。連接。
每一步都卡在時間點上。他盯著離心機，轉子停下來的時候，計時器停在零零零。他開蓋，取管，移液。手沒抖過。
血清從柱子裡洗脫出來的時候，顏色不太對。發黃，帶一點渾濁。他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眼。放下了。把廢液倒掉，從頭再來。
第二遍。離心。上柱。洗脫。
這一次顏色對了。淡金色，透明的。他取了一小管，放進測序儀。數據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跟預期一致。臨時強化劑。代謝增強。專屬於那個基因序列。
他拿過一支空注射器，把血清抽進去。不多不少，剛好一支。
哈利從試劑架那邊走過來。他剛把最後一瓶黃色的標記物歸位。手還搭在架子上。
「好了？」
「好了。」
哈利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支注射器。透明的管壁，淡金色的液體。他沒問這是什麼。他就是看了一眼，然後把手從架子上收回來。
實驗室門口有腳步聲。
諾曼走進來。他沒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口鬆了一顆扣子。他看了一眼操作台，又看了一眼黃飛虎手裡的注射器。沒說話。
他走到屏幕前面。低頭看數據。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然後他抬頭看黃飛虎。
黃飛虎把注射器放在恆溫箱。
「代謝率提高。身體養好。下一階段會非常劇烈。」
諾曼沉默了一瞬。他的視線從注射器移到哈利身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伸手，把注射器拿起來。轉過身，遞給哈利。
哈利看著那支注射器，眼裡滿是震驚。「爸——」
「拿著。」
哈利沒接，就這麼看著諾曼。
「你比我年輕。」諾曼說。聲音很平。「你身體底子好。先用你的。我的不急。」
哈利看著他爸。張了張嘴。閉上了。接過注射器。握在手裡。金屬的。涼的。
諾曼走到操作台另一邊。手撐在檯面上。低著頭。看著檯面上一排空試管。
「你祖父。四十七歲開始。肌肉萎縮。走路摔跤。說話說不清。後來吞咽都困難。」他停了一拍。「我當時以為那是意外。後來我爸——五十二歲。一樣的病。一樣的順序。一樣的速度。」
哈利攥著注射器。沒說話。
「我今年四十八。」諾曼說。「我一直在等。等它開始。三個月前。我的手。」
他把右手抬起來。伸開。很慢。指尖在抖。幅度很小。但黃飛虎看到了。哈利也看到了。
「開始抖了。」諾曼把手收回去。「所以我找康納斯。找基因庫。找你。」
他看了一眼黃飛虎。然後又看了一眼哈利手裡的注射器。
「你先用。我手頭還有事情。等忙完了再說。」
黃飛虎站在旁邊。他看了一眼諾曼。又看了一眼哈利手裡的注射器。然後他開口了。
「諾曼先生。」
諾曼看著他。
「你自己呢。」
諾曼沒說話。
「清除手術。你扛得住。」
諾曼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但那個弧度不是笑。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
「哈利年輕。我扛不扛得住，不重要。」
黃飛虎沒接話。
諾曼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去。
「謝謝。」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哈利。看了一眼哈利手裡的注射器。然後他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哈利站在原地。注射器握在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黃飛虎看著那扇關上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