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自己的終局後。
周昊心中的恐懼反倒消減了幾分。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手握癌症晚期診斷書的病人，心中依舊懷揣著治癒和奇蹟的願想。
但對死亡，似乎也在漸漸接受。
他不是不想繼續跟著林家父子，但他有種直覺，林父對於是否能夠拯救林文，其實也沒有把握。
所以，剛才他才會答得那麼大聲。
那不僅是在給林文信心，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而且，對方那種特殊的能力，恐怕也有限度，對方絕不會用在他們父子以外的人身上，就算所有人都死在林父面前，這一點對方也絕不會動搖。
甚至，若是有人威脅到了他父子的生命，林父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剛才若是他一意孤行靠近他們，恐怕現在他已經死了。
這不是開玩笑！
周昊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他停止了跟隨。
但這不代表他已經認命，放棄。
林父明知臨高同樣兇險，但還是帶著林文沖了進來，那就說明一點，臨高內必然有生路！
只是這生路肯定不好走。
所以周昊並不著急。
而剛才林文的話，也給周昊提了一個醒。
既然他註定要死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那麼在這一刻還沒到來之前，先努力還一還債吧。
林文有他父親照顧，他不用管。
班主任老汪，還有同學王虎他們，平日裡對他照顧很多，他想嘗試盡力地救一救，起碼也要先給這些人帶到操場。
人可以死，債不能消！
這是父母生前還有奶奶留給他的骨氣。
這一點，他不能丟！
周昊冷著臉，眸光卻在跳動。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的臉上已然帶上一絲瘋狂。
高三的教室，都設在「回」字型教學樓的南向，也就是正對臨高校門的方向，高一和高二的學生，更靠近操場。
徑直進入教學樓間的連廊，連廊的兩側是兩片照片牆。
臨高每個月都會進行月考，按照排名張貼每個學生的證件照。
周昊的照片也在上面，左側高三區域，排名第六個的就是。
這張照片是他高一的時候照的，留的還是一個板寸和現在的長髮不同。
穿過連廊，原本安靜的教室中陡然響起陣陣驚叫。
這聲音四面八方，並不局限一處。
周昊心頭陡然一凜，直接從左側的樓梯向著二樓跑去。
他們班是高三（7）班，就在二樓最左邊的那間，需要經過9班和8班。
剛進入拐角，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轉了過去。
微胖，略矮，藍灰色的襯衫扎在褲子裡，腰間別著一串鑰匙。
老汪？
周昊正要喊住對方，下一刻就在走廊中聽到一聲大喝。
「我在一樓就聽到我們班最吵，都在叫什麼？」
與往常的令行禁止不同，班級里的叫聲越來越大。
那已經不是吵鬧，而是驚懼！
「老汪！」
周昊大吼一聲，拾階而上。
半層的樓梯，三兩個呼吸周昊一躍而過，進入二樓，老汪已經氣沖沖的走到了7班的前門。
「老汪，讓大家趕緊離開教室去操場！」
9班裡面一陣喧鬧，周昊瞥了一眼，如墜冰窟。
一組和二組的過道中，站著一位女生，不斷地顫抖著。
扭曲的面容上，雙眸及四周幾乎被細密毛絨的黴菌覆蓋，黴菌模糊了女生的五官，劇烈的痛苦讓女生不自覺地捂著臉，發出悽厲的嘶吼。
這一捂，女生的五官仿佛夏日的冰激凌般直接消融。
她的臉和雙手之間沾染著大量青黑色的霉絲。
「我的臉，我的臉......」
隨著女生的咆哮，其臉上的皮肉好似襪子一般脫落，黴菌連帶著皮肉跌落在地，陡然長出一團團拳頭大小的菌泡，菌泡成型的瞬間驟然爆開，大量的黴菌噴吐而出。
走道兩側的學生，有躲閃不及的，瞬間被黴菌沾染。
而後也和女生一樣，痛苦地哀嚎起來。
9班的老師，焦急地站在女生身後，想要去扶對方卻又不敢。
「怎麼辦？」
「這是什麼傳染病嗎？怎麼會這麼恐怖？」
「這怎麼有點像我早晨看的視頻？」
......
恐懼在教室中蔓延！
周昊面色一白，大手用力一揮。
「還愣著幹什麼？學傻了？快跑！」
「不要觸碰黴菌，去空曠的地方。」
說著也顧不上9班的反應，趕忙朝著7班衝去。
這一聲讓老師也反應過來，隨即招呼9班的學生，向著樓梯跑去。
周昊穿過9班，8班的學生也開始跑出教室，他們班的情況和9班差不多，甚至更嚴重，因為周昊逆著人流擠過去時，發現8班的窗框上已經蔓延出了黴菌。
不消片刻，周昊終於趕到了7班。
從前門瞥了一眼，心頭又是一沉。
四組，三組，一組皆出現大團的黴菌。
黴菌正中的幾個同學，已經看不出人形，許多同學擠在教室的後排，瑟瑟發抖。
「不要碰那些黴菌，去操場，快！」
說著周昊直接從窗戶里，拽出了一組坐在第一排的陳小佳。
因為他發現，一組的過道上已經有黴菌在蔓延，而她的同桌趙璇，已經不知所蹤。
講台上的老汪面色發白，聽到周昊喊後，方才回過神，對著學生咆哮道：
「快離開教室！」
王虎，章遠等人坐在一組的最後兩排，本就離後門最近，兩人第一時間響應，從後門魚貫而出。
見到周昊後，激動喊道：
「日天，出大事了。」
「這是什麼病毒嗎？」
......
周昊並未回話，他的身後八班的人正在瘋狂逃離，只是樓梯真的還能走嗎？
剛才9班的驚呼他聽得分明，人群中應該還有許多人看過視頻，只是還沒被入侵，一旦這些人在擁擠的樓道中被入侵，那所有人都得死。
眼見王虎等人越來越近，周昊竭力喊道：
「王虎，章遠，信我的話，跳下去，不要走樓梯。」
說完後，周昊又對著教室內的老汪喊道：
「老汪，這不是一般的病菌，不要觸碰黴菌，和所有人保持2米的距離，從二樓跳下去，到操場，才有可能活！」
喊完後，周昊已經來不及再做什麼。
因為7班的前門口處，已經衝出大量驚慌失措的同學。
這些人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他們已經完全被嚇壞了，失去了理智。
或是主動，或是被動，有些人已經踩上了過道里的黴菌。
周昊心頭一寒。
周昊帶著失魂落魄的陳小佳直接從二樓的圍欄翻了下去。
「我靠！日天？！」
王虎等人探出了腦袋。
身子一頓，周昊感到雙腿一麻，好在灌木叢緩解了部分衝擊，他並沒有受傷，只是周昊並沒有任何慶幸之感。
因為一樓的教室中的慘烈程度，不比他們班差。
只一眼，他就看到2班和3班的教室里，站著十數個如同林文那般被黴菌吞噬的學生。
大量的黴菌從他們身上蔓延而出，早已將一樓的幾個教室覆蓋大半，這其中就包括了，他剛剛衝上樓的樓梯。
身後的那棟教學樓中，同樣響起悽厲的驚叫聲。
大量的學生被嚇壞了，哭喊聲，嘔吐聲不絕於耳。
周昊並未查看，扶起被摔破了腦袋的陳小佳，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力氣，朝著還在張望的王虎等人，大喊起來。
「不要走樓梯，快跳！」
王虎咬了咬牙，直接跳了下來。
「媽的，跳！」
「聽日天的，摔死，也比被黴菌感染強！」
受到他激勵，章遠，李陽等人也紛紛跳了下來。
二樓中發現不對的學生也紛紛效仿起來，這其中甚至包括了許多女生，求生的欲望激勵著每一人。
因為小花園的緣故，從二樓跳下來，受傷的並不多，頂多只是扭著腳。
而三樓，四樓？
周昊不敢去想。
他也無能為力！
另一邊，跳下來的王虎等人，一個個愣在原地。
因為他們也看到了周昊眼中的場景。
倒抽一口涼氣，王虎等人渾身發抖。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嚇的。
他們有種身處恐怖遊戲的不真實感。
他們已經算好的了，因為有的人已經心神崩潰了，抱著頭將腦袋埋在雙膝之間。
就在幾人起身的功夫，整個樓梯口已然成為黴菌的海洋。
黴菌向上蔓延，二樓，三樓，四樓沖入樓道的學生，進退不得，只能一個個被黴菌侵染。
而後如同積木一般堆砌在樓梯口。
隨著上面的推擠，被黴菌包裹的學生屍體，好似洪水般從樓梯口流動而出，與之對應，大量的黴菌被帶出。
恍惚間，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青黑。
周昊看得渾身發涼，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完了！
這就是林父口中的鬼霉地獄嗎？
「周昊......這到底.....怎麼了？」
陳小佳只能抱著自己的胳膊，渾身抖得厲害。
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從不服輸的班長，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說出了。
想要靠近，周昊退了幾步。
周昊看著二樓，沒有回話。
老汪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
心中一嘆，王虎等人也圍了上來，周昊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一，這是一場高維入侵，不是普通的病毒；」
「第二，想要活命，所有人保持兩米的距離，不要觸碰這些黴菌。」
「第三，去操場！」
說完，周昊就向著左側的走廊跑去。
陳小佳看著周昊的背影，趕忙追了上去。
王虎等人見狀，也跑了起來。
他們早已六神無主，但還是反應了過來，剛剛周昊跑過來，應該是專門通知他們的。
奔跑在走廊，周昊突然發現，走廊兩側照片牆上的面容幾乎大半都已經被黴菌侵染得看不出樣貌。
還有的，僅僅被侵染了雙眼，並向著眼周蔓延。
但與教室中蔓延的黴菌不同，這些黴菌只局限在一張張照片中，並未從照片的邊緣蔓延而出。
而且也並非是成片的侵染，反倒呈現出一種隨機性。
有的照片哪怕相鄰四周的照片都已經被黴菌覆蓋，但依舊光潔如舊。
而有的，哪怕四周的照片都沒受影響，卻依舊被黴菌覆蓋。
周昊邊走，邊盯著照片牆。
腦海中不斷閃過403臥室牆壁上掛著的模糊相框，漸漸的周昊心生一絲明悟，腳下一頓，周昊停在了自己的照片前。
陳小佳有些不明所以，身後跟上來的另一個同學捂著頭，帶著哭腔說道：
「周昊，這個時候就別看自己的排行榜了吧？」
周昊並未回應，只是盯著自己的照片失神喃道：
「這些鬼霉正在抹除死去人的一切痕跡！」
？？？
陳小佳腦袋一懵，她根本聽不懂周昊在說什麼。
她一直把周昊當作自己的目標，她也知道自己和周昊的差距，只是她一直以為僅局限在學習上。
其餘眾人也聽得雲裡霧裡。
周昊卻沒時間解釋了。
因為他看到自己的照片瞳孔處，悄然浮現了一抹黴菌。
或許未來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