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的秋天來得晚,這都十月了,路邊的梧桐葉子依然半綠半黃,秋風一吹,幾片早黃的葉子打著旋落在鋪著煤渣的小路上。
跑鞋踩在煤渣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這是劉建峰跑了一年的路——從南州大學西校門出發,繞過第三食堂後面的籃球場,再穿過後面的小吃街,沿南津路跑到南江防洪大堤。
做個記號後折返,全程正好十公里。
劉建峰自從六歲就養成了早起跑步的習慣,從每天兩公里開始,直到十五歲每天十公里。
去年考上南大後,還在軍訓期間他就找准了這條路線,經過測試,這條路線既安靜又剛好:一個來回正好十公里。
這一年來,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發,六點五十回到宿舍。然後花上五分鐘時間洗漱,七點抵達食堂吃早飯,再花四十五分鐘背外語,最後八點準時抵達教室開始上課。
這種自律的鍛鍊給他帶來了每天充足的精力——一天只需要五個小時的睡眠,有大量的時間進行其他方面的閱讀。
而且,劉建峰超級喜歡六點到七點這個時間段,特別是十月後的南州,出發時天還沒全亮,路燈還亮著,整條街上只有他和掃街的老頭。偶爾有一輛運菜的三輪車從旁邊過去,鈴鐺叮噹響。
這就是劉建峰的大學生活,規律得要命,雷打不動。
但除了這個明面上的規律外,還有另外一樣他不願意承認的規律他也改不掉。
日常生活中,特別是在跑步的同時,他的眼睛會自動掃描沿途的一切——路面、牆面、樹,甚至來往的車和人,然後在腦海中跟昨天做對比,這不是他刻意去做的,而是過去十多年來看了大量刑事卷宗後形成的本能。
他討厭這種本能。
因為這會不斷提醒他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從六歲開始,接下來的十一年他都一直泡在安清市毓秀區刑偵隊裡,嗯,最早是安清市一科,後來才改成的刑偵隊。
想到這他又開始討厭自己太過於良好的記憶力,那些看過的卷宗、聽過的案情,幾乎把他的眼睛訓練成了一台自動記錄儀。
小學時班裡的同學志願很多都是做警察,但他卻最不以為然,如果不是父親做警察,那他就不會成為孤兒!
但事實是每天六點,他一邊跑步,眼睛還是會在煤渣路上、在梧桐樹下、在防洪牆上不斷掃視,然後跟前一天的環境做對比,所以任何與昨天不同的東西都會跳進他的視線。
今天,上大堤前的那條小路,臨近放水口的防洪牆第二段牆上,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這東西昨天沒有!
那可不是一小抹。
這是啥玩意?
劉建峰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下意識地分析道:這特麼又是有人在江邊偷偷殺豬了吧。
這一帶靠近江堤,附近村子的人半夜過來宰豬,然後悄悄地拉回去趁夜分肉,這樣就不用繳納屠宰稅了。
而這些殺豬的野路子,放血的時候血總是噴得到處都是,第二天早上留下一攤狼藉,不是被環衛發現來處理,就是過兩天被雨水衝掉。
跑步的這一年中,他在這地方已經見過五次類似的痕跡,雖然沒這麼高,也沒這麼大一片,但那種潑灑感很像。
跑近幾步再觀察,牆根底部積在碎石坡里的大量血跡已經凝固。
路燈這時候已經滅了,但在已經足夠亮堂的天光下,那片紅色泛著一種不太對勁的光澤。
空氣中還有著一種與腥臭的豬血不同的甜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在這仲秋的時節里,顯得跟環境格格不入。
他搖搖頭,加快一步,從那片牆面前跑了過去。
鄉民偷偷殺豬關他屁事,等會還要背外語,今天早八還有課要上。
跑出二十多米,劉建峰腦子裡面閃過一種可能性,腳步瞬間就慢了下來。
剛才一眼掃過的畫面在回放:
那片血跡的噴濺方向,絕對不可能是殺豬時持刀從下往上的潑灑狀,而是從一米多的高處某個點向外輻射,有幾道明顯的扇形甩痕,最高處甚至濺到了兩米以上的高度。
殺豬放血,豬被摁在地上,喉嚨朝天割開,血應該是從下往上噴射,然後碰到牆面後再往下流淌,絕不可能噴到一米五以上的牆面!
再有,那個痕跡是平著噴到牆上的,周邊甚至形成了細小的圓形濺射痕跡。
還有另外一個更關鍵的點!
那顏色——他雖然只看了幾秒鐘,但那顏色怎麼也不像是放了一夜氧化發褐豬血的樣子。
應該不可能是人血吧!
他搖搖頭又跑前了幾步,最終又停了下來。
萬一呢?
萬一真像自己想的那樣呢?
靠,再去確認一下好了!
萬一真是人血,那意味著這就是兇案的第一現場啊,等環衛工找人來洗地後就晚了啊!
南津路防洪牆這一段,因為風景不錯,所以晨練的、路過的、村子裡挑擔子去早市的、附近大學談戀愛的……
一般從七點半左右開始直到晚上十二點,基本上都不缺人。
而且這血昨天早上自己這個時間跑過來的時候還沒有,按照上面的分析,只能是昨晚十二點後留下的!
因為如果是白天,那就會有無數的目擊者,沒有任何兇手會傻逼到這種地步,更不可能沒人發現。
因為附近沒有住人,加上江邊水汽大,所以十二點後這邊會十分清淨,所以兇手會選在這個時間段動手。
劉建峰站在原地,雖然才跑了平日一半的路,但身體已經全部活動開了,這一停下滿身的汗在江風的吹拂下讓他連續打了兩個噴嚏。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趕緊走,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你特麼又不是警察,再說你不是最討厭警察嗎?
另一個說:回去確認一下吧,萬一真的是第一現場,如果你走了,說不定又有人要冤死了……
他一點也不想做警察,更不想跟任何案子扯上關係,不想再聞槍油氣味,不想再聽半夜出警的警報聲,更討厭一睜眼滿眼都是制服的日子。
因為那些記憶總是把他拉回那個拼命想逃離的世界。
但是……
萬一呢?
如果警方真的錯過了這個時間窗口呢?
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捏緊了拳頭,轉身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