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想到要放了劉建峰後,心中那根弦突然又鬆了不少,這不是結論,而是多年從警的直覺,雖然周建國那邊肯定不同意,但劉建峰的協助調查時間已經大大超出了24小時,就這個理由那邊在拿不出新證據的情況下應該可以暫時閉嘴了。
不過放了這小子,接下來改查誰呢?
韓明德嗎?
宋河拿起筆,拿過一份新的卷宗表格寫下:
嫌疑人:韓明德,現年三十六歲,中文系副教授。
與死者關係:導師,研究生,情人?(如果情人關係成立,那本案就是簡單的情殺……)
動機:學生周婉懷孕八到十周(以孕要挾→導致被謀殺……)。
條件:有車、熟悉江邊地形、約見便利。
傳言:女學生傳言反映「不太規矩」。
寫完後,宋河皺著眉,筆尖在「動機「兩個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然後繼續寫道:嫌疑加大——必須進一步調查此人!
從常理來判斷,如果上述推理能被證實的話,韓明德已經有足夠的動機實施謀殺!
相對於劉建峰那個沒有證據和動機的嫌疑人,推理邏輯再吻合也是空中樓閣。
而有動機、有條件、有行為模式的嫌疑人,哪怕證據暫時還沒拿到,也值得全力去查一查。
當宋河把視線從劉建峰身上移開後,韓明德這條線,在一個老刑警的第一眼中就具有足夠的嫌疑了,不是因為有足夠多的證據,而是因為人的行為邏輯就是這樣的。
做完決定後,宋河拿起桌上的電話打了幾個傳呼,讓老趙帶著小張去查一下韓明德這條線。
……
案發後的第二天下午六點,宋河把筆錄本合上,對劉建峰說道:「你先回去上課吧,有事我再找你。對了,這段時間不允許離開南州!不然,後果你懂的。」
劉建峰身上還是晨跑時那套洗得發白的運動短衣褲,聽到這話後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詢問室。
警局走廊里的燈管整流器嗡嗡響著,像極了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蒼蠅。
宋河在後面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半天沒有動作,手裡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十月了,夜晚來臨的時間變早了,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江風特有的腥氣。
走出警局大門,劉建峰深吸一口氣,外面天已經暗了。
他沒有去公交站等車,而是直接往南大方向走。
雖然這兩天他的情緒根本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在選擇報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警方一定會懷疑他,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報警。
現在他需要獨自走一走,順便把腦子裡那團亂麻理清楚,在快速的走動中清理思路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從區警局到南大,距離並不近,走路最少也要四十多分鐘,何況劉建峰還選擇了繞路再去看一下案發現場。
防洪牆邊的警戒線還在,但已經開始松松垮垮地掛著,在風中發出瑟瑟的聲音,警方依然布置了人保護現場,遠處路燈下,一位派出所警員坐在摺疊椅上打瞌睡。
牆上的血跡依然保留,遠遠看過去顏色已經接近黑色了,劉建峰放慢了腳步,眼睛閉上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不回頭地往前繼續走去。
進南大西門的時候,天完全黑透了。
門衛老張坐在窗口後面,看到劉建峰走過來,拉開值班室的鋁合金窗,「小劉同學,回來了?「
「嗯。」
劉建峰沒多搭理老張,但他能感覺到老張的目光一直尾隨著自己,一直到他走進梧桐道的陰影里。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上碰到幾個中文系的同學,三三兩兩的,看到他,腳步明顯變得慌亂,然後加快走開,若有若無的交頭接耳的聲音飄過來:
「就是他……」
「聽說殺了人……」
「好像是中文系研二的那個學姐……」
「真的假的?他看著不像啊……」
「不是被警察抓走了嗎?怎麼又放出來害人……」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懂啥啊,人說這叫做悶騷……」
……
劉建峰早就習慣了被人在背後議論,好的、壞的都已經習慣。
「烈士的兒子……」
「沒爹的孩子……」
「住在警察局的怪胎……」
「講殺人案件嚇人的噁心人……」
……
他已經習慣面無表情面對這一切,無論是那種情況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版本而已,本質根本沒有變化。
三號樓下,有幾個男生站在那裡抽菸,看到他過來,動作都停頓了,腦袋齊刷刷轉過來,眼神像追光燈一樣跟著他轉動。
劉建峰沒理會他們,只是跟宿管阿姨揮了揮手走進去,爬上四樓。
四零二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宿舍里四個室友都在。
空氣瞬間凝固。
離門最近的上鋪,正靠著床頭背書的王強手中的《大學語文》掉到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坐在劉建峰鋪位上的李哲凱趕緊站起來,回到自己的鋪位假裝在找書,但明顯書是放在床的另一個方向,坐在窗前書桌邊的趙磊直接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建、建峰,你……回來了?「
劉建峰扯了扯嘴角,沒回話,只是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拿起自己的水杯,拎起自己的暖壺輕輕晃了晃,嗯,不出意外,裡面已經沒水了。
趙剛趕緊遞過自己的暖壺,「建峰,這兩天你沒回來……我們就先把你的水用了,你用我這個吧……」
劉建峰點頭表示感謝,接過暖壺給自己杯子倒了半杯水,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們聽我說,」放下茶杯,他轉過身面對四個室友,聲音保持著平靜,「我只是報案人,不是兇手!這兩天只是在協助警方調查,現在他們問完話,就讓我回來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一時間沒人接話。
王強終於把自己的書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那……警察昨晚還來宿舍問過你的事情,對了,聽保衛科那些人說你懂刑偵,還堅持保護現場什麼的……「
「我晨跑路過那裡看見了,不能不管,不然會延誤案件的偵破時間。」
劉建峰坐到自己的床上,靠在被子上,這一瞬間他才感覺到了一絲的放鬆,臉上終於露出了疲憊的神色。
「反正警方現在找到的證據都不能證明我殺人,所以我暫時排除嫌疑,回來上課了。」
「暫時?」李哲凱放棄了找書的動作,轉頭看著劉建峰,眼神裡帶著些恐懼。
劉建峰抬眼看向他:「是的,暫時,警方辦案有程序,放我回來不代表我就完全沒有嫌疑,更不代表已經可以結案。在真兇抓到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包括你們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