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從問詢室出來後打算找王德談話,糾正一下他剛才的危險行為,但卻被告知王德在另一位副隊長的辦公室。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又點燃了一根煙。
東秀區刑偵隊的老隊長明年即將退休,隊裡能有資格接班的就是宋河和另一位副隊長周建國,看來王德是要去那邊尋求支持了啊。
經過今天的走訪和詢問,小陳那番話讓那位年輕有為的韓副教授進入了宋河的視野。
「韓老師對手下的女研究生不太規矩。」
「我就是因為傳言,沒敢考他的研。」
「周婉這兩個月瘦了很多,眼睛腫著,像是哭過。」
……
那位留校參加工作一年多的姑娘的話語中帶著些不可言說的恐懼,宋河很清楚,這不是針對周婉被殺,而是針對韓明德本身。
宋河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滲出來。
有意思,一個中文系研二女生,風華正茂的年紀,卻死於頸部割喉,死前懷孕八到十周。
而她留校的同班同學,確實現有第一嫌疑人的輔導員。而這個同學提供的信息顯示:死者的碩士研究生導師對帶過的女學生「不太規矩」。
作為一個在刑偵戰線工作了二十六年的老刑警,歷來的經驗告訴宋河,未婚女性懷孕後被謀殺,至少80%的機率都是情殺。
如果是情殺的話,這位不太規矩的韓明德副教授就成為了最大的嫌疑人!
韓副教授!
是你嗎?
但是,沒有證據!
既然有更大的嫌疑犯,那麼劉建峰的嫌疑似乎就能排除了吧?
不對,宋河再一次否定自己的思路,還是不行!
經過這兩天的交鋒,宋河已經可以認定劉建峰這小子具有反社會人格的一切特徵:童年不幸、孤僻、高智商……
不過,既沒有證據證明他無罪,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有罪……
最終,準備去睡兩個小時的宋河回到辦公室,把劉建峰的筆錄和檔案攤在桌上,從頭到尾逐項研究了起來……
報案人,現年十八歲,南大中文系大二學生,烈士遺孤,被安清市毓秀區刑偵隊集體養大……
從普通人的角度來看,這樣長大的孩子應該天生就會親近警察,而且更會有正義感。但宋河清楚在刑偵隊這種沒日沒夜忙活的地方,這孩子能受到什麼的照顧可想而知。
而這小子現在自律性極強,生活極其規律,日常除了去圖書館和自習室,幾乎和任何人都沒交情。
一年來除了下大雨無法出門的日子,基本上每天都在六點前離開寢室開始十公里的晨跑。
此人跑步路線固定經過防洪牆,觀察力驚人,據其自述,跑步路過時發現血跡,然後報警……
接下來保護現場、配合調查,每一步都滴水不漏。
身高及慣用手符合兇手特徵,所有不在場證明全是間接的,就連室友都不能確定死者被害時間他到底在不在寢室,而南大西校門雖然有門衛,但那邊圍牆早就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只需要輕輕一跳就能越牆而過。
而且這小子太冷靜了,簡直就是各種偵探小說當中變態殺手的模板!
所以從證據角度和實際詢問的結果來看,劉建峰怎麼都不能排除嫌疑!
有嫌疑,有能力,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不在現場,也就是說他具備作案條件。
不過,宋河盯著這堆資料,腦子裡想著的是刑案當中的另一個關鍵因素,那就是:動機呢?
如果是這孩子殺的周婉,那動機是什麼呢?
再有一點,從現有信息來看,劉建峰跟周婉應該不相識。
雖然是同校同專業,但一個是大二本科生,一個是研二研究生,南大中文系學生加老師差不多有五千來人,兩者之間幾乎不可能有情感糾葛,也不可能有經濟糾紛。
在沒有這些衝突的情況下,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在一個深夜無動機地去殺害一個二十四歲的女研究生,圖什麼?
圖刺激嗎?
不太像!
至少表面上不像。
但案發後他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然後報警、保護現場、配合調查,明面上來看,他每一步都做的滴水不漏,可以說他是個尊重生命和規則的人。
但宋河干刑偵二十六年,見過無數的罪犯,其中有一種類型叫做:反社會人格。
這種人一般被普通人和媒體稱為變態殺人狂,對於這類人來說,沒有動機就是最大的動機。
他們不需要恨、也不需要貪、也不是愛而不得。
就是單純地想殺,他們能從殺戮當中獲得快感。
想到這裡,宋河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刑偵隊辦公室,每張辦公桌上都堆滿了各種卷宗,牆邊的檔案櫃幾乎沒有上鎖的,也就是說在這間屋子裡面只要有心,這些卷宗對於這個人來說就是透明的。
這還是在九六年的今天,如果是十年前呢?
那管理更是鬆懈,而劉建峰六歲起就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從這小子對於刑偵手段的掌握程度來看,那十一年來他可沒閒著。
除了《犯罪偵查學》,那些卷宗估計也沒少看。
也就是說,這傢伙是一個沒出過現場,但具有多年辦案經驗的准老刑警!
卷宗中記載著各種勘驗現場、解剖屍體、審訊兇手的過程……
所以劉建峰對暴力和死亡的脫敏程度,遠超普通人!
換個角度說,那就代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合理地殺掉一個人,然後把現場處理得滴水不漏。
確實沒有動機,但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如果這孩子只是單純的想試試呢?
該死的!
安清市毓秀區刑偵隊,你們培養出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那劉建峰在詢問室里的表現就全說得通了:冷靜不是因為坦蕩,是因為他早已經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
而他的配合不是因為守法,而是因為他知道配合才能降低懷疑。
他甚至故意在報警後適度地表現出「懂行」,以此來觀察警方的反應。而且一切都巧合到會讓普通的刑偵人員覺得「這孩子本質不錯,在那樣的環境長大,會這些本事情有可原……」
對於劉建峰,宋河現在認為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可能:劉建峰是清白的,作為在刑偵隊長大的烈士遺孤,一身本事是環境塑造的肌肉記憶。所以他報警、保護現場、冷靜配合,是因為他骨子裡認同這套規則。
而另一種可能則是:劉建峰是徹底的反社會人格!過去那十一年浸泡在血腥和暴力里,在沒有辨別能力時心理早已畸變。所以殺周婉不需要理由,他只是想殺。或者只是想測試一下警方是否拿他沒辦法,而他恰好擁有完美的專業知識和心理素質來實施和掩蓋這一切。
這兩種解釋都能自洽,這正是刑偵隊這兩天爭論的焦點,這就是劉建峰最可怕的地方——你沒法用常理判斷他。
不過現在把這小子放在警局沒意義,要不先把他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