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學生宿舍三號樓四零二。
宋河敲門進去的時候,宿舍里幾個男生正在打撲克,看到他穿著警服進來,牌直接掉地上了。
「警察叔叔?!我們沒賭博。」
對於這群不打自招的小子,宋河輕笑了一下,「我是刑警,不管賭博的事,但是我會給你們保衛處打招呼的。」
「叔叔,我們真的沒賭博,對了您是來找劉建峰的嗎?他不在——」
「行,我懶得管你們的閒事,但你們告訴我劉建峰的情況。」
坐在最裡面的高個子舉手,他叫趙磊,身高198,是體育特招生,話特多。
「警察叔叔,劉建峰到底怎麼了?今天全校都在傳他殺人了,這真的假的?」
宋河掏出煙散了一圈,笑眯眯地問道:「哦?那你們覺得呢?」
「不可能吧……他那人雖然怪了點,但還是挺靠譜的,更不像會殺人的樣子。再說了,他每天早出晚歸的,能跟誰有仇啊?」
「他平時幾點回宿舍?」
「一般六點五十左右回來,洗漱完去食堂。晚上十點半宿舍關門之前肯定在。有時候周末也去圖書館,但不多。」
「今天凌晨呢?」
幾個男生想了想,最後依然是趙磊開口道:「昨天……因為是周五嘛,我們睡得晚,在隔壁寢室玩到差不多兩點。回來時他的床鋪上帘子是拉上的,在不在宿舍我們不能確定。雖然早上不知道他有沒有回來,但他床上的帘子拉開了,因為我六點醒來上廁所時,他床位上已經沒人了。」
「平時他凌晨會出門嗎?」
「一般不會……他那人就像鬧鐘,早上五點多就會出門跑步,其他時間不在自習室,就在宿舍。哦對了,他跑步路線我們都跟過一次,從西門出去,沿南津路往江邊跑。」
另一個矮個子男生插嘴:「警察同志,劉建峰真的不像壞人。他就是……太悶了。有時候在宿舍坐著,突然就盯著牆看半天,問他看啥他說沒什麼。還有一次他半夜起來,蹲在宿舍地上看地板縫,把我嚇醒了。」
宋河記下來。
「他有沒有提過周婉或者韓副教授?」
兩個人都搖頭。
「周婉?那個中文系研二的系花學姐?沒聽劉建峰提過,但我們都知道的,她怎麼啦?」
「韓副教授?現代文學課的主講老師嘛,也是我們老師,不過劉建峰從來沒私下提過他。」
「對了,上學期劉建峰那篇論文拿了全系第一名,被韓教授推薦到校刊發表了。」
……
小王是隊裡最年輕的刑警,家裡幾代從警,今年二十二歲,去年剛從警校分進來,血氣方剛,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從頭到尾就不信劉建峰。
晚上十點半,宋河剛回到隊裡小王就找了過來,「宋隊,那小子就是兇手。你想啊——他每天凌晨都經過現場,這不就是熟悉作案場地嗎?還有法醫的報告說,兇手身高在175cm-185cm之間,這傢伙身高181,正好對得上,而且他又懂刑偵,具有強大的反偵察能力,他報案後全程鎮定,這不正是賊喊捉賊嗎?」
「小王,鎮定和心虛是兩碼事。你剛從警校出來,見過的嫌疑人太少了。」
「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他憑什麼比法醫還准?他一個學生!」
宋河沒理他,轉身去辦公室。
但小王的懷疑不是沒有市場。
隊裡已經有閒話了——
「那個報案的學生,搞不好就是兇手……」
「宋隊怎麼還不申請轉拘留……」
「這要是真兇,放走了咱們全得背處分……」
第二天上午九點,宋河繼續詢問劉建峰,小王也主動進來要求旁聽。
談話間劉建峰不耐煩地說了一句:「你們查吧,查完就知道我沒說謊。」
小王突然站起來,手按在槍套上。
「你他媽還挺硬氣是吧?你知道周婉怎麼死的嗎?頸部一刀,血噴了滿牆!你跟我說你沒說謊?」
劉建峰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屑,像在看一個發脾氣的小孩。
「小王。」宋河聲音沉了下來。
小王沒聽。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劉建峰的衣領,手從槍套里抽出來一大半……
「王德!你狗日的想幹什麼?趕緊把槍放下!」宋河一拍桌子站起來。
小王瞬間僵住了,手停在槍套上,臉漲得通紅。
「滾出去!」
小王咬著牙,轉身摔門出去了。
宋河看向劉建峰。
劉建峰臉上沒有平常人面對槍械時會有的恐懼,甚至嘴角還微微向上彎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
「你不怕嗎?」
「怕什麼?怕他拔槍?你們這些基層配槍的不都這樣乾的嗎。不過,他敢開槍打我嗎?借他幾個膽也不行!」
宋河心裡一震。
這話味道不對啊!
「你們基層配槍不都這樣嗎?」
這是一個十八歲的學生能說出來的話嗎?
「你見過警察拔槍?」
「見過,正常的不正常的都見過。」
「說說不正常的。」
劉建峰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十五歲的時候,在同學家玩,被上門抓賭的派出所小民警拿槍頂過腦門。」
宋河沉默了。
但劉建峰繼續開口說道:「宋隊,你知道那個小民警後來怎麼樣了嗎?」
宋河看向臉上還掛著那點笑容,但眼中完全沒有絲毫笑意的劉建峰。
「那傢伙最後親自來向我道歉,但如果我不住在刑警隊,那支槍頂了也是白頂,您說是嗎?宋隊!」
此時的宋河突然意識到,這個孩子眼裡的警察,不只有那些帶大他的長輩,還有拿槍頂過他腦袋的人。
而且作為刑警的宋河心中更清楚,幹這行是要直面深淵的。
當真正了解之後,才會明白,刑警並不完全是普通人眼中的正義化身。
所以,對於一個自小生長在這種環境裡的孩子來說,這個職業早就失去了光環。
劉建峰討厭警察,不僅僅是因為父親的犧牲和青春期的叛逆,還有更複雜的恐懼和創傷。
但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在無意中關注到案發現場後為什麼還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還能報警、還能留在現場等警察?
除了他是兇手這個可能,剩下的就應該是因為責任感壓過了恐懼吧?
從警二十六年、入行就是刑警,見過無數嫌疑人的宋河突然間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不確定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