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聞言愣住，手中的煙一下沒夾穩，直接掉到了桌上，他趕緊撿起來，伸手把桌面上的火星按滅。
「被害人是周婉？中文系那個研二的？我前兩天值班查夜是還看見她在圖書館自習室來著……」
「嗯，案發現場和屍體都確認了，就是周婉。」
「還有，劉建峰是犯罪嫌疑人？他才十八歲啊，這不能吧？」
「我們現在只是不能排除他的嫌疑，所以現在要請你來跟我說說這兩位的情況。」
老馬穩了穩神，從鐵皮櫃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宋河。口中說道：
「劉建峰，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出生，九五年八月入學本校，現為中文系大二學生。籍貫貴南省安清市，父親劉建國，原安清市刑偵隊民警，八四年執行任務犧牲，追認為烈士，同年母親早逝。這孩子六歲起就是孤兒，由當地警局照顧長大，一直到上大學。」
宋河眼皮跳了一下，心中那根弦鬆了一大半。
烈士遺孤，在刑偵隊長大。
「那這意思是他從小在刑偵隊長大的？「
「這個我知道，因為這孩子入學後，我親自打電話跟那邊溝通過。他父親犧牲後，基本上是隊裡的文職幫忙照看著，那些老同志每年輪流接回家過年，這孩子不淘氣，自己穿衣、吃飯、學習，很小就會自己照顧自己。」
「這意思就是說在讀大學之前他在當地刑偵隊泡了十一年？」
「可以這麼說，去年考上南大後，才離開安清來的南州，但這孩子似乎有點問題，每個假期都申請留校。不願意回安清。」
六歲到十七歲，十一年！
自家的刑偵隊是什麼環境宋河心裡十分清楚，他瞬間過了一個念頭，一個孩子的整個成長期都在公安局裡度過。
那他懂勘察、懂血跡、懂保護現場，這就不能說是嫌疑人了，而且這也不是天賦，是環境塑造的肌肉記憶。
但老馬下一句話讓宋河的心中那根弦又繃緊了大半。
「不過這孩子吧……說句不該說的，有點怪。」
「怎麼個怪法？」
「怎麼說呢，就是獨！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跑步，經常六點不到就走了，門衛登記本上這一年下來幾乎天天都有。聽說平時也不怎麼跟同學來往，也沒見他參加什麼社團活動。」
「一個習慣自己照顧自己，獨自生活的孩子這很正常吧？」
「還有一點，圖書館那邊我聽管理員說過，他借的書非常雜，除了他們文學類的外，其它什麼門類都有，什麼《法醫學》、《需求學派革命》、《夢的解析》……之類的。」
宋河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還有嗎？」
老馬壓低了聲音：「宋隊，我這不是說他有問題啊。我就是覺得……這孩子不像個正常學生。眼睛老是到處掃，像在觀察什麼。門衛老張說他有一次凌晨跑步回來，在宿舍樓下站了十幾分鐘，就那麼看著地面，也不知道在看啥。」
宋河沒接這話，把煙掐了。「他宿舍在哪棟？」
「三號樓，四零二。不過宋隊，按規矩，你們要去找他室友的話，我得讓人陪你們去，還要通知他們輔導員才行。」
「行，那就麻煩你先約一下他們輔導員吧。」
中文系二年級的輔導員姓陳，二十三歲，去年剛畢業留校，瘦瘦小小的一個姑娘，戴著眼鏡，看到宋河走進中文系辦公室的時候倒茶的手都在抖。
「警、警察同志……您是來問劉建峰的事嗎？」
「對，陳老師是吧？我是東秀區刑偵隊宋河。有幾個問題想了解一下。」
沒等宋河發問，小陳幾乎是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這個過程當中，她的語速很快，邏輯十分混亂，帶著一種「我是不是也有責任」的慌張。
不過有經驗的宋河還是拿到了自己想了解的內容。
「劉建峰他……平時很安靜，不惹事，成績中等偏上。就是不合群，除了他們宿舍的三個同學，班上其他同學基本上都沒跟他說過話。但是劉同學很自律，他每天早上特別早出門跑步，我最早以為他去晨讀的，後來才知道是跑步……」
「他有沒有跟什麼人來往比較多？」
「沒有……他幾乎沒有朋友。」
「還有嗎？」
「對了，」小陳翻出桌上的學生檔案卡。「他入學填的緊急聯繫人，是安清市一個叫……趙海燕的，備註寫的是『父親生前同事』。還有，他是烈士遺孤，所以學校免了他的學雜費，還發放了助學金。」
「他生活費夠嗎？」
「應該夠吧……不過有同學說過，他穿的衣服幾乎都是高中的，大多數都洗得發白，去食堂吃飯也基本上只去最便宜的窗口。」
宋河拿出隨身的筆記本記了幾筆。
「陳老師，今天的事情學校里有沒有什麼傳言？」
小陳臉紅了，低下頭。「有……今天上午就有學生來問我，說劉建峰是不是被警察抓了。我說沒有接到通知，但……擋不住，這消息最早好像是保衛科那邊傳出來的，門衛大爺嘴碎，估計全校都傳遍了。」
「死者周婉，你了解嗎？」
小陳的眼圈突然紅了，「周婉是我同學，前年她考研，我留校……她今年研二，導師是韓副教授，她人特別好，怎麼就……「
「韓副教授？」
「韓明德，我們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現當代文學。周婉是他的得意門生，經常幫韓教授帶課，而且他們經常一起發表一些論文，不過……」
說著小陳突然停頓了下來，似乎覺得自己有點多話了，猶豫這要不要把話說下去。
宋河抬眼看了一下她，語氣平靜地問道：「不過什麼？」
小陳嚇了一跳，只得繼續說道：「韓老師這個人……學問是好的，但名聲不太好。當年我也想考研的，就是因為系裡的一些傳言，說他對手下的女研究生……不太規矩。所以我沒敢考，但學校裡面沒人敢公開說，一來是沒有證據，二來因為他有背景，所以即使吃過虧的那些學姐們，大多數都沒有出來說話的。」
宋河手中的的筆停了，眉頭皺起，眼神像刀一樣看向小陳，「那周婉呢？」
「周婉她……我不確定。但她這兩個月確實瘦了很多，聽學生們講，她在上課時會走神。而且前段時間我們在走廊碰到的時候，她眼睛像是哭過，有點腫。我問怎麼了，她說沒事，就是有點感冒。」
宋河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而是轉過話題問道：「劉建峰跟韓副教授有沒有交集？」
「應該有吧，韓教授的現代文學是中文系的必修課，劉建峰在大一時交的論文《繆斯的空間》好像被韓教授評為年級第一，但據說劉建峰上課從來不坐前排，也不提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