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峰只能繼續留在刑偵隊的詢問室，當天中午，技術組在防洪牆上方約三米處的排水管外側，發現一枚不完整鞋印。
聽隔壁在討論到這個消息，他主動對陪著（看管）自己的孫雲虎說：「你告訴他們，別費事了，那不可能不是兇手留下的！那裡我熟悉，正常站立絕對夠不到那個位置，鞋印只有前半掌，是點踩。應該是有人站在上面向下看過，發現那裡有血跡，但是怕惹麻煩沒報警就走了。」
孫雲虎愣了半天，雖然沒出去說話，但還是把這句話記進了筆錄備註欄。
下午一點，剛吃過飯，派出所來了消息，在南津路下游兩公里處，江邊釣魚的群眾發現一具女性屍體。
下午三點，法醫現場檢測後回報：受害者年齡約二十四歲，血型與早上現場一致，左頸致命切割傷，右利手自左向右橫拉，符合背後捂嘴後割頸，懷孕八到十周。
下午五點，死者身份確認：周婉，二十四歲，南州大學中文系研究生，三天前報的失蹤。
宋河拿著報告，站在支隊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霧裡他閉著眼想了幾分鐘。
屍體找到了，死因明確了。
故意殺人案，正式立案。
按理說他應該鬆口氣，這案子有方向了。
但他腦子裡現在全是早上那個站在逆光里的學生，那個站得太講究的位置，那句「大概率就在出水口」。
他轉身走進詢問室。
劉建峰坐在裡面，面前擺著早上的那個茶杯。
「劉建峰。」
「嗯。」
「你說你是南州大學中文系的？」
「是的。」
「在兩公里外的下游蘆葦盪找到了屍體，死亡原因和時間跟你之前說的第一現場對上了，現在你有什麼想說的？」
劉建峰撇了撇嘴沒說話。
「死者周婉，也是南大中文系的，應該算是你的師姐了，你認識她嗎？」
「周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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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周婉！」
「她好像是韓副教授的研究生吧？」
「這麼說你認識她咯？」
「我沒見過真人，但是教學樓門口有她演講的海報。」
宋河盯著他。「你之前所有的判斷都對上了，現在屍體找到了，你有什麼感覺？」
緊緊盯著劉建峰的宋河，發現他眼中流露出一種極其奇怪的神色，似乎是釋然，又似乎是憤怒，但瞬間又平靜下來。
這種神色宋河很熟悉，這是辦案警員經常出現的神情。
劉建峰手中拿著一張做記錄的紙，這張紙此時被他緊緊捏得變了形狀。最後他頹唐地靠向椅背，聲音低沉了兩個八度：「我跑回去確認的時候，十分希望自己是錯的。現在更希望我的判斷全是錯的。」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你都是對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劉建峰抬起頭，「我現在有麻煩了，因為你們開始懷疑我了。」
宋河仔細地看著他。
十八歲，運動服洗得發白，平靜的眼神底下蘊含著憤怒，還有點別的東西，像是煩躁，又像是終於認了命。
「既然你知道了，那你現在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了，我只能告訴你我沒有作案時間，我的舍友可以作證，剩下的只能你們自己去查了！」
……
從詢問室出來，宋河把門帶上後，靠著牆一邊抽菸一邊思考，這年代，經常熬夜的刑警幾乎個個都是老煙槍。
走廊里光線暗，白熾燈管嗡嗡響。
劉建峰那張臉不停在他腦子裡轉：不對！不對！這小子真平靜，太特麼平靜了！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被告知死者是本校研究生、還是他同系的師姐，反應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釋然，又像憤怒，最後縮回去變成一片死水。
這種反應宋河無數次在同事身上見過，但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學生的反應，這真是見鬼了！
這給案子蒙上了迷霧，最終結論，劉建峰的嫌疑無法排除，因為從那方面講，除了犯罪嫌疑人之外不可能有人把現場還原到這個地步！
宋河心中那根弦徹底拉緊，一定要找到證據釘死這小子，不然他不會認的！
審他也沒用，這傢伙對警方的手段似乎了如指掌，每句話都滴水不漏，這是哪學來的反偵察手段？
放過他？重新選定偵查方向？
絕對不行！
因為這裡面有周婉的一條命!
他掐了煙，走向辦公室。
老趙和小張還沒回來，技術組那邊老周和老李還在整理物證。
孫雲虎從詢問室隔壁的觀察間出來，手裡拿著筆錄備註。
「對了宋隊，下午那小子說了句話，我記在備註里了。」
宋河接過來，這是關於排水管外側那枚鞋印的分析。
「他說那位置正常站立夠不到，是點踩，有人往下看過但沒報警。」
宋河把筆記本還給孫雲虎，「他怎麼知道那個位置的？」
「這房間隔音不好，哥幾個聲音有點大，當時在詢問室確實聽得很清楚。」
「我問的是他怎麼知道這個確切位置的？」
「哦，我問過，他說一年前勘察跑步路線的時候站到過這裡。」
「這樣嗎？行吧，你去忙你的。」
孫雲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聲問道：「宋隊，那……他嫌疑大不大？「
宋河又點了一根煙，吩咐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少打聽，你去聯繫一下南州大學保衛處，請他們的馬處長調查一下劉建峰的檔案。我現在出發過去找他拿。」
「現在？」
「對，趕緊的，免得他們下班了。」
南州大學保衛處在南校區靠近西門的一棟老樓里，鐵皮門上貼著「防火防盜，人人有責」的紅紙標語，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宋河到的時候是下午六點一刻，天還亮著。
南大保衛處處長辦公室內煙霧繚繞，老馬還在保衛處辦公室等著。
「宋隊你好，好久不見了，來來來，坐下喝杯茶。」
老馬五十出頭，聲音洪亮，腰板挺直，板寸頭花白了一半，一副標準的轉業幹部模樣。
見到宋河進來，他直接把桌上搪瓷茶缸里早就準備好的濃茶遞了過來，。
他跟宋河握了握手，十分用力。
「早上南津路派出所就給我們打過招呼了，說你們帶走了劉建峰。下午你們又打電話來要檔案，這孩子怎麼回事？」
宋河坐下，接過老馬遞的煙點上，緩緩吐出煙氣說道：「老馬，大家算是同行，我就直說了。南津路防洪牆那邊發現一起命案，死者是你們中文系的研究生周婉，劉建峰是報案人，但目前他的嫌疑還不能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