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把疑慮壓進心底，走向現場，完全看清現場的那一剎那，他做出了跟劉建峰完全一致的反應，除了沒有屍體，這特麼的就是一起兇案的第一現場!
這個認知讓他直愣愣地站在現場，看著技術組進場拍照、取樣，心裡猶如一萬頭草泥馬奔騰來去，剛才那個學生娃講得特麼的太精準了吧？
整個東秀區幾百號警員，看一眼能做出這種判斷的不超過十個人吧？
宋河心底跟李國安一樣，浮現出一絲慶幸：幸虧有這個學生娃，不然這現場肯定留不住……
法醫老周蹲在牆根取完樣，把證據保存好後站起來，看到一邊的宋河，直接匯報導：「宋隊，確實是人血，從現場分布高度和出血量來看，受害者身高應該在一米五五到一米七之間。現場粗略估計最少有兩千毫升，流失這麼多，如果沒有急救的情況下，受害者……」
老周話到這裡就停了，但宋河聽得懂。
量大到這個程度，如果是正常的受傷，昨晚應該有急救記錄，而且醫院接到這樣的病例早就報刑偵了。
如果醫院沒有收治，那受害者必死無疑！
但屍體去哪了呢？
現場沒有屍體，只能說明發生過傷害，其他什麼都不能定。
「老周，出血量判斷跟報案人說的差不多。「宋河壓低聲音，「但他沒碰過現場，我親自確認過了。」
痕跡檢驗的老李也說道：「現場確實沒發現有觸碰痕跡……」
老周若有所思地說：「那就邪門了。一個學生，目測出血量跟我們估的差不多？」
宋河皺著眉想了想，吩咐道：「行吧，你們法醫這邊既然檢測完了，就請派出所這邊把現場保護一下，痕檢留下擴大搜索範圍，其他人先收隊，把報案人帶回去再進一步詢問一下。」
老周挑了下眉，取下手套裝進隨身的證物袋，揉了揉鼻子沒再說話。
宋河回警車旁邊，下意識靠著車門點了一根煙。
這個現場沒有發現屍體，但即使從各方面來看，在今天凌晨這裡都發生過一起嚴重的傷害案件，但卻不能以兇殺立案，這是規矩。
所以，目前只能按疑似傷害案件走初查，先做好現場勘查、提取物證，再查醫院急診、查失蹤人口，然後等最後的結果。
「老趙，」他叫過自己的一位老隊員，「你帶小張去查兩件事：第一，查附近五公里所有醫院急診，從昨晚十點到現在，看看有沒有收治頸部切割傷、失血性休克的。第二，查最近三天南州市及周邊的失蹤人口報案，有結果馬上報給我。」
接到命令的老趙疑惑地問道：「宋隊，咱們這不立案嗎？」
「這裡沒有屍體，所以暫時只能列為疑似案件，走初查流程。等結果出來再說。」
老趙點頭，招呼小張一聲，開著一輛車走了。
宋河又看了一眼現場，南津路派出所已經來了十幾個人，正在布置警戒線。
而劉建峰已經被兩位刑警左右圍住，正向警車這邊走過來。
這小子目光平靜，一點也不像一個剛捲入命案現場的學生。
太鎮定了！
宋河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不少。
難道這個現場是這傢伙乾的嗎？
不然，他為什麼這樣清楚發生了什麼？
因為老周他們都勘察了半個小時才確定發生了什麼，這小子自己說的，從頭到尾就看了幾分鐘然後就報警了！
這可能嗎？
能做出這種判斷的不是同行就是犯罪嫌疑人，這傢伙十八歲，可能是同行嗎？
絕不可能！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排除所有可能性，剩下的哪怕再不可思議，那也是真相。
那他只能是犯罪嫌疑人了！
不過這小子從頭到尾的行為邏輯是自洽的：發現→誤判→跑開→跑回→確認→報警→等警察。
每一步都有嫌疑，但更有理由，因為他每一步都沒越線。
但「自洽」絕不等於「沒問題」！
幹了多年刑偵，宋河知道人性的幽暗遠比世人能想像的更骯髒，不少嫌犯就是自以為聰明，作案之後留在現場，偽裝報案人，借著向警方講解痕跡的方式，欣賞自己的作品，挑釁偵查人員。
……
東秀區刑偵隊詢問室，宋河點著煙，深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向對面的劉建峰，「你一個學生，怎麼一眼就能判斷牆上的是人血？」
「我並不能確定，我只是從血跡噴濺的高度來進行的推理，而且人血和豬血的味道不一樣。」
「你說現場出血量兩千毫升，誰告訴你的。」
「這個是目測的，從牆面和地面流淌面積加滴落分布，粗略估的。並不一定準確，只能做參考。」
「你讓派出所通知的刑偵？」
「這個不是，我只是告訴他們從血跡形態和味道來看，牆上的極大可能是人血，不能簡簡單單當成豬血處理。通知刑偵是那個李警官的決定，因為李警官在現場說過萬一不是豬血而又當豬血處理了就麻煩了。」
「如果你判斷錯了呢？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擔不起責任，但萬一呢？要是我看出來了但不說，受害者怎麼辦？到時候你們連看都不會來看一眼！如果耽誤了破案的黃金四十八小時怎麼辦？」
宋河沉默了，仔細觀察眼前的這小子，洗的發白的運動服，臉上表情一直很穩定，一點也不像這個年齡的孩子，這是什麼妖孽品種？
不管是不是犯罪嫌疑人都很可怕，這事情有點離譜了。
劉建峰看到宋河停下了詢問，開口提了個要求：「那個宋警官，麻煩你們打個電話給學校，幫忙請個假，不然今天我的課就要算曠課了。」
宋河聽完這個要求，心中那根弦終於鬆了幾分，這才對嘛，不然這小子從頭到尾沒慌過。
派出所那邊一開始不信他，他不吵不鬧，一條一條說依據，硬是把一個江邊「殺豬案」捅成了兇案的刑偵第一現場。
「行，我去幫你請假，但你告訴我，你判斷受害者現在可能在哪裡？」
「我估計兇手殺人後大概率直接把人推進了出水口，你們去下面打撈一下試試唄。」
「試試？你小子倒是說得輕巧！你知道這樣搞要浪費多少警力嗎？」
「那你們總得查吧？從現場的痕跡來判斷，大概率就在那裡面！」
宋河盯著劉建峰，看了最少有十秒鐘，看著他臉上的坦然神色，最終笑了笑，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面，站起身吩咐道：「你就在這呆著，那也別去，等我回頭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