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檢留一組人對現場再進一步仔細搜查,一個細微的痕跡都不要放過。」宋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特別是那些被壓倒的草和地下的泥土,還有就是腳印消失的位置,各種工具和方法都儘可能地用上,看看有沒有其他被忽略的痕跡。蘇法醫,你先回去儘快安排解剖,我要最短時間看到詳細的驗屍報告。」
警戒線外,夜間跑社會新聞的媒體記者已經趕到,在警員的安排下,有序地架起了攝影攝像器材開始了拍攝。
相對於要應付媒體和交待工作分工的宋河來說,劉建峰要清閒得多,但他沒有被那些鏡頭干擾,他獨自離開現場,走到小樹林外的馬路牙子上,鉛灰色的雲把月亮徹底遮住了,天色顯得非常陰沉。
從這個位置看不到屍體,但可以看見那兩串來回的42碼腳印,在離開小樹林後,腳印直接消失在了大路上,仿佛示意著兇手就此憑空蒸發。
完美謀殺案的現場?
根本就不可能有所謂完美的謀殺,那只是一種幻象!
劉建峰嘴角勾起一道冷峻的弧度。
因為洛卡德說過,只要接觸,就會留下痕跡!
所以越是想偽裝得完美,就越是有破綻!
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怎麼把外殼剝掉,把藏得過於深的真相挖出來。
他懶得理會那幾位嘴裡藏著十萬個為什麼的記者,轉身走向回警局的車。
痕檢組依然還留在現場,在寒風中一寸寸地搜尋著可能的線索。分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里瀰漫的除了煙霧還有另一種凝重。
幻燈機的光束投影在幕布上,定格在死者那張被精心整理過的證件照上。
死者林巧玲,現年二十五歲,是清夏國際GG公司的策劃專員。
雖然只是黑白證件照,但依然能看得出這是個溫婉而美麗的女孩,眉眼間透著都市白領的幹練與朝氣,與草地中央那具冰冷僵硬的屍體放在一起,很難想像這會是同一個人。
「死者林巧玲,是外地來南州打工的獨居女性,父母均在老家。經過初步走訪,公司反映她三天前就請了假,理由是身體不適,之後失聯。」
小張站在幕布旁,匯報著初步調查結果,「有部分同事說她最近情緒有些低落,但工作表現正常。從現場找到的傳呼機關機的時間來看,時間與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吻合。」
劉建峰坐在角落,雖然耳朵還在聽著這些信息匯總,但意識已經完全不在這上面了,他右手的指尖無意識地迅速敲擊著大腿。
照片上的林巧玲很美,那雙眼睛清澈明亮。
臨近春節、三天前請假、失聯,最後陳屍南大校園……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呢?
「社會關係排查呢?」宋河的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重點排查了感情關係。」老趙接話道,「林巧玲半年前與男友張小林分手。分手原因據倆人共同朋友反映,張小林長期沉迷賭博,欠下不少債務,兩人多次激烈爭吵。在林巧玲提出分手後,張小林曾多次糾纏,甚至有過在辦公樓下長期蹲守和不少威脅性言論。」
幕布上的內容切換,一張略顯憔悴的男性照片出現。
張小林,二十八歲,無固定職業,照片裡的眼神帶著一絲戾氣。
「威脅言論?具體內容呢?查到了沒有?」宋河追問。
「倆人不少朋友和鄰居都聽到過他們的爭吵,特別是張小林多次對林巧玲吼叫過『你別逼我』、『信不信我讓你後悔』之類的話。但因林巧玲當時並未選擇報警,所以朋友也只當是情侶間的氣話。」
劉建峰的目光落在張小林的照片上。
分手、糾纏、威脅……
動機的輪廓似乎開始清晰。
他想起現場那串清晰得近乎刻意的42碼皮鞋印。
「張小林的鞋查了嗎?」宋河問。
「查了!」
小張立刻回答,語氣帶著一絲興奮,「我們以配合調查的名義,請轄區派出所上門對張小林做了個詢問,根據詢問筆錄顯示他穿的就是42碼的鞋!」
「而且,派出所的同志們還提取了他鞋櫃當中的所有鞋印樣本,經過初步比對,有一雙42碼的男式皮鞋,無論是鞋底花紋類型還是款式都與現場遺留的鞋印高度吻合!技術科正在做最後的確認工作。」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鬆的議論聲。
大家都清楚,一般案子進行到這一步,基本就等於破了,這個鞋印就是能釘死張小林的鐵證!
「案發當晚,張小林的行蹤查明了嗎?」宋河並沒有因為一條線索的確認而終止進一步的案情匯報,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根據目前的調查,張小林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小張調出另一份記錄,「張小林自稱案發當晚獨自在家睡覺。他租住的雖然是老舊小區,但網格化建設時也設置了門衛,根據門衛和鄰居的反映,案發當晚他們家沒開燈,沒人聽到他家有任何異常動靜,更沒人看到他具體什麼時候進出。」
獨自在家睡覺,幾乎等於沒有證明人和目擊者。
這是一個完美的作案「空白」時間段。
劉建峰默默思考著這個看起來毫無疑點,但卻萬分彆扭的案子。
動機:感情糾紛、威脅;也就是指向明確!
物證:鞋印吻合;鐵證!
時機:無不在場證明……
這些東西似乎都在敘說一個事實:所有證據都指向張小林,甚至還迅速形成了完美的證據閉環——張小林就是殺害林巧玲的兇手!
雖然看起來已經可以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但劉建峰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個整理得十分乾淨的現場,然後一個疑問浮現出來:能布置出那樣現場的人會這樣輕易地把自己的把柄送到警方手中嗎?
把自己的鞋印留在現場,然後回家把這雙鞋放在鞋櫃裡面,這是在挑釁現有的司法體系?嘲笑查案的人員都是傻子?
不對,這不可能!
如果是張小林殺人,那現場絕對不會是那個樣子!
這時,匯報的人換成了蘇思羽,因為屍檢報告剛做完,還沒來得及製作幻燈片,所以她只能直接打開報告念給大家聽:「屍檢結果出來了:從勒溝的形態特徵,尤其是頸部肌肉和血管的損傷模式,還有舌骨骨折的程度等方面來看……鑑定結果更傾向認定屬於自勒!」
說完結論,蘇思羽又補充道:「當然,如果是他殺,兇手需要在死者完全不反抗的情況下,以自勒的角度和力度去勒。但這種情況違反了人類的求生本能,所以我們的結果排除了他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