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走到窗邊,看向分局的大門,那外面集聚了幾位攜帶著攝影器材的人,看起來不是熟悉的報紙和電視台等官媒,而是那些新興的網站媒體,他們因為沒有採訪權,所以不能直接進來採訪。
但卻能以攝影等理由在大門外架起設備,進行著需要和可能的拍攝。
那些閃光燈和鏡頭,在宋河的視覺中,就像一隻只在窺視著案件進程的眼睛。
那篇文章加上這些網站的態度,意味著這個案子的輿論旋渦已經開始形成。
很多案子,一旦公眾認知被輿論裹挾,形成固定標籤後,接下來的調查將會受到極其嚴重的影響。
就目前的這個案子,一旦「渣男殺前女友」的標籤被貼上,那基本上在接下來的調查中就會被戴上無形的枷鎖。
這不但給警方的調查帶來嚴重的阻礙和壓力,更會給那個尚未被正式定罪的張小林的生活帶來毀滅性的影響。
宋河轉過身:「我再強調一次,關於南大草坪命案,所有信息嚴格保密,任何人不得對外透露任何案情進展。讓辦公室和宣傳科準備一份情況說明發給電視台和報社,強調案件正在依法偵辦中,請公眾不信謠!不傳謠!」
安排好應對措施,宋河點著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張小林剛被帶到審訊室,面對警方的訊問,面對論壇上洶湧的「渣男」罵名,他會如何反應呢?
證據似乎都指向張小林,但蘇思羽的專業判斷、現場那過於「完美」的布置、消失的腳印、以及那個多餘的啤酒瓶……
這些碎片化的疑點,像細小的芒刺,扎在他作為刑警的直覺里。
真相,真的如同那篇帖子裡面描寫的那樣簡單嗎?
宋河心想,雖然知道不是張小林,但還是應該去聽聽他怎麼說。
現實始終不是網絡,屏幕關閉,那些紛紛擾擾就似乎被徹底隔絕在虛無的網絡當中,但審訊室里的空氣卻顯得更加凝重。
宋河輕輕打開門,走進審訊室,向主審的老趙和小張做了個繼續的手勢,抱著手臂靠著牆,目光落在審訊椅上那個微微佝僂的身影上。
張小林穿著被傳喚時身上的那件灰色大衣,頭髮凌亂,眼下的烏青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眼神飄忽不定,時而盯著桌面紋路,時而飛快地瞥一眼坐在對面的老趙,又迅速垂下。
老趙經驗豐富,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張小林,現在是正式的詢問,請你如實回答!林巧玲被殺當晚,也就是一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之間,你在哪裡?」
張小林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巧玲不是我殺的,那天,我……我在家睡覺。」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我一個人住。」
「你租住的小區鄰居和門衛都說不知道你當晚到底有沒有進出,但都能證明當晚你家沒有開燈,」老趙的聲音不高,「也就是說,確實沒有任何人能證明你那晚到底在不在家,但是,你如果在家的話,那為什麼不開燈?」
張小林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因為手被銬著,所以他只能慌亂地低頭蹭了蹭肩膀,「我……我就是在睡覺!那天因為太累,所以回到家直接上床睡覺了,根本來不及開燈,你們不能因為這個就……」
「根據我們的走訪調查,很多人都能證明在戀愛期間,你多次威脅過林巧玲!」老趙打斷他,翻開一份筆錄朝著他亮了一下。
「那是氣話!吵架的時候誰不說幾句狠話?」張小林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被冤枉後激憤的反應,「我跟她分手了!早就沒聯繫了!」
「是嗎?但我們的調查結果卻顯示,在分手後,你依然多次追堵和糾纏林巧玲,並說過『讓你後悔』之類的話。對此你怎麼解釋?」
「我就是想找她借點錢……但最近一段時間真的沒跟她聯繫了啊。」
老趙身體微微前傾,拿出一張皮鞋的照片,「我們在案發現場提取到的鞋印和你鞋櫃中的這雙42碼皮鞋的鞋底花紋高度吻合,你又怎麼解釋?」
「鞋印?」張小林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自鎮定,「那鞋確實是我的,但很久沒穿了。再說穿42碼鞋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麼說就是我的?那地方……那地方我很久以前是去過……」
「好,你的意思是很久沒穿的鞋,自動出現在林巧玲的死亡現場,而當時你正好沒有不在場證明?」老趙捕捉到他話里的鬆動,「還有,很久以前去過?具體是什麼時候去過?」
「我……」張小林張了張嘴,眼神開始不斷游移,似乎在掙扎。
老趙也不說話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小林。
審訊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每一秒都像重錘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力就像不斷拉緊的弓弦,如同實質般擠壓著張小林的神經,等待著最終斷裂的剎那。
終於,張小林的肩膀垮塌下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那天……三十一號晚上。」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是去過那裡。」
宋河眼神一凝,心底冒出一個疑問:案發當晚他去過現場?
在這之前,因為法醫們經常掛在嘴邊那句:屍體不會撒謊!宋河是相信蘇思羽的屍檢結果的,這幾乎等於推翻了這個結果,這怎麼可能?
老趙心中暗喜,但依然不動聲色:「幾點?去做什麼?」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去南大後面的小吃街吃飯,喝了幾杯散酒,大概……八點左右吧,才進的南大,因為結帳的時候電視上焦點訪談剛結束,離開飯館後我還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瓶啤酒。再走過去應該要幾分鐘時間。」張小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
「快過年了,我就是……就是心裡煩,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會兒。那個地方……以前跟她……跟林巧玲剛認識那會兒,去那邊約會過幾次……因為她高考雖然沒考上南大,但卻喜歡去那裡逛逛……」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的苦澀,隨即又被更深的迷茫取代,「我剛走進那個樹林,就……就看到她了。」
張小林這句話一出,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緊。
老趙按捺住想回頭看向宋河的欲望,語氣依舊平穩地追問道:「你在那裡看到林巧玲?她當時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