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林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混雜著恐懼和困惑:「我其實也不知道,她……她好像是摸黑在……布置,對!她就是在布置著什麼。地上……鋪了些東西?當時光線太暗,我喝了酒頭暈,又看不太清楚……當時,她轉頭看見我,不像平時看到我就煩,好像還在對我笑……那……實在是太恐怖了,嚇得我趕緊轉身就跑……」
「布置?」老趙重複著這個詞,最終還是忍不住和身後的宋河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詞的指向性太明顯,也太關鍵了。
「是的……就是……好像在那裡不停地弄著些什麼東西……」張小林眉頭緊皺,看得出來是在努力回憶,「我當時腦子很亂,根本沒多想,只想著趕緊離開……」
「你留下了什麼東西在現場嗎?」
「留下東西……哦,對了,我進南大的時候,在小賣部買了一瓶啤酒,一邊喝一邊走過去,摔跤的時候瓶子破了,酒也灑在了路上,所以就把那個爛瓶子留在了那裡……」
「摔跤?什麼時候?在哪摔的跤?瓶子丟在哪裡?」
「就是跑的時候在那個路牙子,南大裡面的馬路牙子都有點高……」
「也就是說你已經離開了樹林才摔跤的?」
「是的,是的……」
「你離開後又去了哪裡?」
「我就……直接回家睡覺了……因為酒喝得不少,所以回到家我直接倒在沙發上……睡了一覺……確實沒開燈。」
「那之前派出所的同志上門詢問的時候為什麼不說?」
「我……我怕說不清!」張小林這次是真的怕了,聲音帶著哭腔,「我怕你們懷疑我!因為分手後確實多次去糾纏過她,而且我確實不該去那裡,但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活得好好的!」
老趙沉默了,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
宋河上前一步拍了拍老趙的肩膀,讓他放鬆點,開口問道:「張小林,你說的這些,我們會去核實。但你要明白,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對你很不利。因為你有長期賭博的惡習,現在還欠下很多外債。再加上和林巧玲分手後有糾纏威脅的記錄。」
「現在你自己也承認案發當晚你在現場出現過,現場遺留的鞋印跟你的完全吻合,林巧玲死亡時你更是沒有不在場證明……以上這些,你怎麼解釋?」
張小林猛地抬起頭,剛才坦白時帶來的那一點短暫鬆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絕望和憤怒。
他雙眼赤紅地死死盯著宋河,聲音因為激動而失真:「解釋?我還能解釋什麼?我都說了不是我!你們就是不信!你們不就是想找個替罪羊嗎!」
他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小張記錄員的手都抖了一下。
「反正就是這樣,我那天晚上就是在家睡覺!你們愛信不信!你們想說是我殺的就是我殺的好了!反正到法庭審判的時候我肯定會喊冤的!就說……就說你們刑訊逼供!」
張小林的崩潰和翻供來得如此突然和激烈。
老趙臉色一沉,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厲聲道:「冷靜點坐下!注意你的態度!」
張小林被聽到動靜進來的警員按回到椅子上,他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眼神像受傷的野獸,充滿了敵意和恐懼,嘴裡依舊喃喃著:「你們這是逼供……你們逼我……你們在搞冤案……」
審訊只能暫時中斷。
宋河揮了揮手,讓大家先休息一下。
走出審訊室,老趙臉色很難看地對著宋河搖頭道:「看來是逼得太緊,他情緒完全失控了,所以翻供翻得比翻書還快。」
宋河笑了笑沒說話,目光穿過沒關的審訊室門,看著那個頹然抱頭的身影。
跟老趙的頹喪不同,張小林的供述以及最後的激烈反應,讓宋河基本消除了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
宋河一直在冷靜地觀察著張小林,在他第一次承認去過現場時,描述林巧玲「在布置什麼」的那個瞬間。
那不像是預先編造的謊言,更像是在巨大壓力下脫口而出的、帶著某種真實細節的片段。
「張小林有沒有傳呼機?如果有的話去查一下他當天的傳呼記錄。」宋河腦中閃過一種可能性,會不會是有人約他去現場?他要隱瞞的就是這個人?
「曾經有個傳呼號,但現在沒有,應該是拿去抵債了。」小張回答。
……
關於張小林當晚在小吃街吃飯的供述,很快就被確認,因為放假後就餐人相對比較少,飯店老闆對這個喝了半斤多散酒的客人印象比較深,
接下來小賣部的走訪也證明了張小林去買啤酒的供述,也就是說他確實在案發當晚去了南大附近,時間就在案發之前不久。
既然張小林的供述為真,那麼他在現場到底看到了些什麼?
林巧玲當時在「布置」什麼的說法可信嗎?
但既然如此,那張小林為什麼一開始要隱瞞事實?
既然隱瞞了,為什麼又在被審訊的壓力下承認,然後翻供?
那崩潰的情緒是真實還是在演戲?
真相,似乎被更深的迷霧籠罩了。
第二天一早的案情分析會氣氛有點低迷,劉建峰依然坐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
聽完前一天的調查進展,他知道張小林那些關於當晚的供述也許真的在現場發生過,不過,這傢伙真是習慣性說謊,從一開始民警上門詢問再到後來的審訊都在胡說八道,直到頂不住壓力的那一瞬間,隨即又開始了崩潰表演並翻供!
本案的關鍵或者說唯一突破口應該就是張小林那句「在布置什麼」,以及經過調查證實後他再無法抵賴的行蹤軌跡里。
案發當天晚上,他確實去過現場!
這是張小林整套謊言中,已經再無法填補的巨大裂痕。
因為他當晚確實去了現場,看到了林巧玲在幹什麼,最終倉皇逃離。
但是他一開始就在試圖掩蓋真相,雖然在那一瞬間因為審訊的壓力而吐露了真實的隻言片語,但隨即反應過來,選擇了表演最激烈的情緒崩潰後翻供!
「布置……」劉建峰低聲重複著這個詞,指尖無意識地摩擦著手中的鋼筆。
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邏輯鏈條的關節處,帶來一種微妙的、令人不安的異樣感。
張小林描述時的恐懼和困惑不似作偽,那林巧玲,在無星無月的漆黑夜晚在那個放假後無人的草坪上,究竟在布置什麼?
是布置一個針對張小林的陷阱,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