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醞釀著一場遲遲未落的雨。
審訊室里,張小林的情緒似乎暫時平復了一些,但眼神空洞,拒絕再開口,只反覆念叨著「我冤枉」。
老趙沉著臉走出來,低聲說:「這小子咬死了我們要拿他頂罪,現在問不出東西了。這真的要到法庭上他還這樣,那麻煩就大了。」
宋河的眼神銳利起來,「查林巧玲的財務狀況,尤其是近期的銀行流水和債務情況。張小林欠了高利貸,那林巧玲呢?還有,查他們分手的原因,除了感情之外,到底有沒有經濟糾紛?」
指令下達後,刑偵隊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宋河的調度下高速運轉起來。
調查張小林的經濟狀況和人際關係網是常規動作,但林巧玲這條線,被宋河賦予了新的、更重的砝碼。
那個「布置」的疑團,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擴散。
宋河把劉建峰叫到自己的辦公室,攤開現場勘查報告和照片。
「這麼多天了,說說你的看法吧。」
劉建峰雖然在心中吐槽:你都沒辦法,我能有什麼看法?
但他的目光還是一遍遍掃過卷宗上這些被標記的細節:勒痕的位置和走向、繩索的質地,那幾枚清晰得幾乎像刻上去的42碼皮鞋印……
這些物證都指向張小林,邏輯鏈條似乎嚴絲合縫——情變、債務、威脅、出現在現場、鞋印吻合、沒有不在場證明,這是一個完美的犯罪嫌疑人。
但現場那些疑點,除了張小林聲稱目擊到了現場「布置」的這句話之外,還有那塊被什麼東西壓得極其平整的草地,這也似乎對應上了張小林供述里提到的鋪過東西的區域。
當時看案發現場時就發現似乎多了點東西,就是那個張小林供述中應該在馬路牙子處,但卻出現在現場的破口啤酒瓶!
張小林對於那天晚上的經歷是脫口而出的,他應該沒有撒謊!
這是屬於劉建峰的直覺,或者說一個從小就抱著刑案卷宗長大的孩子對「完美現場」的本能警惕。
因為相信法醫的鑑定,所以劉建峰知道張小林不是兇手,但這傢伙為什麼寧願選擇這種極端情緒下的翻供而不願意把事實說清楚呢?
當然,對南大那片小樹林後的草坪環境了如指掌的劉建峰來說,如果真的在當天那種情況下,看到了身穿淺色衣服的林巧玲「在摸黑布置著什麼」,那種場景確實會令人印象深刻,甚至產生極度的恐懼也是正常的。
所以,張小林的口供和法醫的死亡方式鑑定,就像兩根釘子,扎在了這個看起來「完美」的謀殺案表皮之上。
倆人正皺著眉盯著卷宗思考著案子的各種可能性,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技術科的李元成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凝重:「宋隊,我們對接了銀行和市內的大部分購物場所,關於林巧玲的進一步調查,有重大發現!」
宋河抬起頭:「說!」
李元成手裡拿著幾個證物袋,裡面有幾份列印出來的報告:「經過調查林巧玲的圖書館借閱記錄和購物信息。您看這個——」
他指著其中一行,「從案發前三月,也就是96年十一月開始,她多次到圖書館借閱了很多偵探類小說,其中有一本英文版《偽裝的藝術:法醫病理學案例集》,這本書中包含大量自殺偽裝成他殺的實例。根據圖書館的相關記錄,其中勒縊類痕跡辨析的部分頁面有被複印的記錄。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宋河一把抓過報告,目光死死盯住那幾行觸目驚心的漢字。
自殺……偽裝他殺?
果然如此!
宋河和劉建峰面面相覷,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在房間當中產生。
「還有這個,」李元成又遞上一個證物袋和一份調查記錄,「我們在調查中發現林巧玲本人於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案發前三天,在本市步雲皮鞋專賣店購買了一雙42碼的男士皮靴,品牌和款式和我們現場提取到的鞋印花紋,高度一致!這是售貨員的問詢記錄和銷售小票的存根聯。」
42碼的皮靴!
不是張小林柜子里的那雙!
現場那組直接指向張小林的「鐵證」,竟然是林巧玲三天前自己買的鞋留下的?
「財務記錄呢?」宋河的聲音有些發緊。
「也是剛查到。」李元成又抽出一份文件,「林巧玲名下三張信用卡總計七萬元的額度,在半年前被全額透支,在三個月前因為徹底停止了還款,所以銀行進入催收程序。」
「還有就是其它一些民間借貸機構的借款,這些也是三個月前就停止了還款,所以也都一一進入了催收程序。基本上所有的欠款都是半年前欠下的,根據初步統計,她雖然沒有像張小林一樣借過高利貸,但負債總額也接近十五萬元。」
十五萬!
已經足夠買下江灣橋那邊一套房子,這是足以壓垮一家人的債務!
李元成翻開資料的最後一頁,「就在案發前一周,她最少收到了二十封以上的催收信件,其中還有不少於十個催收電話打到了她的工作場所。」
二十封以上的催收信件!
十個打到公司的催收電話!
劉建峰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如無意外,這些巨額債務應該是張小林以林巧玲的名義欠下的,而且分手後林巧玲還遭受了張小林不斷的糾纏。
絕望之下,林巧玲研究了如何偽裝他殺……
而後,她購買了張小林也有的42碼男式皮靴……
最終,她身穿淺色風衣,化著精緻的妝容,深更半夜出現在南大小樹林中的草坪上……
一個模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在劉建峰腦海中逐漸浮現。
如果……如果張小林看到林巧玲「在布置什麼」的場景,並不是布置針對張小林的陷阱,而是……布置她自己的「死亡現場」呢?
布置一個用來嫁禍給張小林的「他殺」現場,把這個看起來毀了自己一生的他一起拖下地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張小林的出現,或許完全是個意外?
或者可能還另有隱情,但大致情況就是:張小林來到現場,並看到了林巧玲的計劃進行,不敢上前繼續糾纏,而是被嚇得驚慌逃離。
而林巧玲,在張小林離開後,不但繼續執行了她那個危險的「布置」,還把那個破口的啤酒瓶移動到了現場,最終……完成了整個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