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陰沉得如同潑墨，豆大的雨點終於砸落下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瞬間連成一片水幕。
草坪上那個模糊的「布置」痕跡，林巧玲的那些冰冷的借閱記錄和購物小票，還有那串觸目驚心的債務數字和催收記錄……
所有的碎片，全部被新發現指引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當這條線索釐清後，劉建峰心底那種第一眼看到案發現場的怪異感終於消弭，是啊，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這不是情殺！
也不是張小林壓榨被拒絕後的蓄意報復！
這也許僅僅是一個被債務和背叛逼入絕境的女人，精心策劃的一場……指向前男友的「完美嫁禍」。
雖然張小林沒有親手殺死林巧玲，但他就沒有罪責了嗎？
是的，按照現行法律，如果案子全部水落石出後，那張小林確實是無罪的！
這太荒謬了，荒謬到一個受害者用生命布下最後的報復依然毫無用處。
劉建峰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比窗外的冷雨更甚。
他看向桌子對面的宋河，忍不住發出到刑偵隊報導後的第一個問題：「宋隊，這案子……真的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宋河狠狠地把菸頭按滅在已經裝滿的菸灰缸裡面，轉頭看向劉建峰，眼神中雖然滿是疲憊，但深處依然帶著劉建峰讀不懂的信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去培訓的時候第一課應該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吧？」
劉建峰有些遲疑了，「是的，但……這個張小林……」
宋河情緒稍微緩和，但還是嚴肅地說：「建峰，你對這些刑案有超出常人的理解和直覺，但你要知道，作為執法者，我們首先要學會的就是遵守法律，捍衛規則，所以即便張小林不是什麼好人，但法律就是法律，規矩就是規矩，我們不能，也沒有資格讓他因為沒做過的事情而接受懲罰。」
本來有些遲疑的劉建峰被宋河這通說教倒是激起了逆反心理，不服地大聲道：「我又沒想幹什麼，就是要繼續查下去……」
宋河也憤怒了，但依然按住即將暴走的情緒，繼續解釋道：「只要不繼續查，然後無視法醫的檢驗結論，把手中證據移交地檢，然後坐視張小林以故意殺人罪被判死刑？你想這樣嗎？」
劉建峰沒有回覆宋河的提問，而是堅持說道：「但張小林就是導致林巧玲寧願自殺，也要嫁禍給他的唯一原因！如果我們繼續查明真相，林巧玲就白死了！」
宋河努力保持著平靜，但還是不容置疑地說道：「我知道你說得沒錯，但是你要想清楚，法律不是我們的工具，我們更不能知法犯法，用自己的標準去給任何人定罪或者免罪。」
劉建峰死死地盯著宋河，從心底他知道宋河是對的，但張小林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讓他難以接受。
宋河也毫不退縮地看著劉建峰，他心裡很清楚，這就是他之前對劉建峰最擔心的地方，這小子有能力有手段，但卻沒有接受過正確的引導，必須在一開始露出苗頭時就要嚴厲鎮壓下去，不然以後一定會犯下大錯。
僵持間，老趙敲門進來：「宋隊，今天的案情分析會還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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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河道：「開！你立刻通知法醫蘇思羽，問一下她的幻燈片做好了沒有，如果做好了，就讓她對死者頸部的勒痕特徵進行一次深度的分析和匯報。還有，通知所有人員，在分析會後進行一次現場復勘，重點區域就是張小林口供當中林巧玲『布置』的那個位置，以及所有與繩索相關的痕跡物證！另外，張小林的審訊暫停，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接觸他！」
他拿起桌上李元成送來的報告，那幾行關於「偽裝他殺」資料的複印記錄，在慘白的日光燈管下，似乎格外刺眼。
被表象層層包裹的真相正在暴露，露出了下面隱藏著的更加幽暗而且複雜的人性。
這場雨，來得真不是時候，希望不要衝掉那些可能的線索吧。
這場冬季罕見的暴雨，沖刷著南大樹林中的草坪，也沖刷著宋河心頭的疑雲。
他穿著警用雨衣站在那排小樹後面，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片張小林聲稱看到林巧玲在「布置」著什麼的區域。
那片枯黃的草地上，雖然幾天前勘察時留下的標記已被雨水沖毀，但在此時卻呈現出勘查時沒有的東西：一塊顯得有些規則的方形輪廓，與周圍泥濘地面形成較強的反差。
「宋隊。」
技術員蹲在那片區域邊緣，用強光手電仔細照射著地面。
「這裡確實有異常，現在因為雨剛下，內外兩處的土壤吸水率不同，所以我們看到了這塊大致長方形的區域。這個區域邊緣不是很規則，根據初步判斷，應該是有人鋪上什麼東西後，在上面活動過較長一段時間，下面的土壤被壓實所導致的現象，如果我們晚一點過來，區域內的土壤被徹底泡軟後就會變得跟旁邊一致了。」
「你們認為鋪在這裡的會是什麼東西？」
「應該是軟質的物品，比如塑料布或者帆布。」
宋河蹲下身，指尖拂過冰冷潮濕的水泥地。
雨水消弭了現場很多痕跡，但也洗去了最表面的浮塵，讓之前被忽略的一些細微痕跡顯現出來，幾道非常淺的、近乎平行的劃痕，像是某種帶稜角的硬物拖動留下的。
「測量記錄，拍照固定。」宋河沉聲道。
劉建峰也在觀察著現場，心中的那個猜測愈發清晰：林巧玲在這裡鋪了東西，是為了布置一個「現場」，一個她計劃中用來「被殺」的現場。
張小林撞見的，或許正是這一幕。
草地中央，法醫蘇思羽帶著助手在模擬屍體的位置，她們也要尋找一個答案：林巧玲被發現時，屍體為什麼會是仰天躺著的姿勢！
因為那根作為兇器的粗糙麻繩已經被列為關鍵物證單獨封存，所以她們購買了一條同款的，費勁地打上了一個相同的結。
「蘇法醫，關于勒痕，回到局裡後，我需要更詳細的報告。」宋河的聲音在暴雨中似乎也顯得有些潮濕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