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案情分析會。
蘇思羽臉色凝重,「宋隊,結合我們發現的新線索,我重新審視了屍檢報告和現場照片,尤其是頸部索溝的形態特徵。」
她打開幻燈機,幕布上投影出幾張高清的頸部特寫照片。
「大家看這裡,索溝的走向。典型的縊溝,尤其是這個『提空』現象。」
她用教鞭指著幕布上死者下頜下方、繩索著力點上方的一小段皮膚。
「這裡幾乎沒有索溝痕跡,或者非常淺淡。這是自縊時繩索向上提拉,導致頸部受力點上方皮膚被牽引、受力減輕的特徵。如果是被人從後方勒頸,繩索通常呈水平環繞,很難形成這樣明顯的『提空』。」
在蘇思羽的教鞭指引和專業講解下,幕布上那細微的差異變得清晰可辨。
「也就是說,更符合自勒?」
蘇思羽嚴謹地回答:「我們只能說基本上可以這樣確定。但因為我們之前說過,如果在受害者完全配合的情況下,也有可能形成這樣的痕跡,所以更嚴格地說,並不能完全排除他勒偽裝。」
「但如果結合新發現的搜索記錄,那自勒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蘇思羽切換圖片,是繩索打結處的特寫,「還有這個結,其實非常關鍵。」
顯示出來的是兩張照片,一張是現場發現的那條麻繩上已經半散開的結,另一張顯然是新買來測試的同款繩索,末端被打成了一個死結。
「我們之前關注點都在它作為兇器的作用上,忽略了結本身。」
蘇思羽指著那個死結,「這種打死結的方式,在自勒過程中更容易出現。因為自勒者需要用力拉緊繩索固定,慌亂或決心驅使下,很容易打成死結。而他勒時,使用這類粗繩子,兇手為了更易控制,一般會選擇便於快速收緊和解開的活結或滑結。」
「甚至乾脆就不打結而直接使用,除非是要刻意偽裝成自殺,但這一切也不是絕對的。不過,結合其他線索後,再加上這個死結,我們目前已經可以認定,本案的死因結論全面支持自勒結論。」
蘇思羽又切換了一張幻燈片,上面兩張照片的繩結變得幾乎相同,「我們在實際測試中發現,用林巧玲相同的重量懸掛後,這個繩結會在大約三至四小時後散開,導致懸吊的物品跌落。究其原因一來是這款麻繩太粗,二來這個繩結並不適用於這種繩索,這種粗繩子一般用於懸吊或者捆綁重物,實際使用中會用更專業的繩結。」
劉建峰的目光死死盯著幕布上的那兩條繩子,它們就像兩隻討厭的蟲子,直接啃開了林巧玲想要掩藏的真相外殼。
他想起林巧玲搜索過的那些資料:「勒頸偽裝他殺的要點」。
她或許研究過如何製造他殺的勒痕,卻忽略了打結方式這個細節,或者,她根本沒打算真的勒死自己?
張小林這個人渣真的就值得用生命去報復嗎?而且現在整個刑偵隊正在把她用生命製造的這層迷霧撥開,讓她以為可能成功的報復變成一場空。
宋河無暇關注此時建峰的想法,而是轉頭問小張:「技術科那邊鞋印比對有結果了嗎?」
小張翻開手中的一份報告:「宋隊,出來了!現場提取的42碼鞋印花紋,與張小林鞋櫃中的那雙皮鞋的鞋底紋路,雖然大體吻合,但現場的鞋印花紋幾乎沒有磨損,而張小林鞋櫃中的鞋子卻有磨損痕跡!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現場留下的鞋印,不是出自張小林的鞋,而是出自林巧玲自己新買的那雙鞋!」
最後一塊關鍵的拼圖,帶著冰冷的觸感,嵌入了位置。
新買的鞋,刻意印下的鞋印!
搜索「偽裝他殺」的相關資料記錄!
巨額債務和催收壓力!
被前男友背叛的刺激!
張小林意外出現又倉皇逃離的證詞!
符合自勒特徵的勒痕和那個致命的死結……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碎片,在劉建峰腦海中拼湊出一個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
深夜,南大小樹林中的草坪。
被債務和情傷逼到絕路的林巧玲,已經萬念俱灰,走投無路,最後帶著自己新買的張小林同款42碼男皮鞋和繩索等工具來到自己最喜歡的地方。
她選定了位置,鋪上塑料布或帆布。
接下來,她將會在這裡呆上一段時間,因為她要精心布置一個「被殺」的現場。
她已經提前查詢和學習過了相關的方法,知道如何製造他殺的勒痕特徵。
不過,就在她進行這危險「表演」的關鍵時刻,喝得醉醺醺的張小林意外出現了。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這太巧了,老天偏偏在這個時候把這個人渣送到了這裡,她計劃中最後的漏洞徹底被堵上了!今夜,只要她死在這裡,那張小林絕對逃不掉!
而張小林在看到了林巧玲在摸黑「布置著什麼」時,甚至林巧玲還轉頭向他笑了。
那詭異的情景讓張小林驚恐萬分,以為撞見了什麼靈異事件,嚇得轉身就跑。
他的出現只對林巧玲產生了一點干擾,但並未阻止她的計劃,甚至他遺留在路邊的破啤酒瓶還被當成了現場可能的證物一環……
張小林離開後,林巧玲繼續她的行動。
一切預先的準備完成後,她收拾好不應該出現在現場的一切,隻身返回現場,現在只剩她自己和那條掛在樹上的繩子了……
她把頸部套入繩索,試圖製造出他殺勒痕……
隨著時間推移,幾個小時後,雖然她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但身體的重量依然按計劃把繩索的結拉開,最終她掉到了預先設計好的草地上,繩索隨之掉下……
最終,在這個無人知曉的黑暗冬夜裡,一場用生命精心策劃的嫁禍,就此成型,演繹了一曲人生的悲歌。
劉建峰感到一股來源於這殘酷真相的沉重寒意。
一個絕望的女人,用生命作為工具,策劃了一場指向負心前男友的「完美嫁禍」,在人生最美好的年華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這場嫁禍,最終只「完美」地證明了她自己的絕望和終結。
果然是做策劃的人啊,即使是用自己的生命做代價,還是把一切都設計得幾乎天衣無縫。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那個穿著米白色套裝的纖細身影,在昏暗中,孤獨而決絕地進行著她最後的「演出」。
她的恨意如此之深,深到不惜以自身為祭品,也要將張小林拖入深淵。可命運弄人,深淵只吞噬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