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慘白,李建飛坐在鐵椅上,雙手被銬在審訊椅前面的木板上,因為用力抓著木板而指節有些泛白。
也許是經過了幾天的冷靜,李建飛的情緒穩定了很多,審訊還是宋河帶著劉建峰來進行。
劉建峰擺開筆記本,做好準備記錄的架勢,先開口問道:「李建飛,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找你的,現在說說吧。」
李建飛抬眼看著天花板,慢慢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抓我,老闆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七點半店鋪關門後就回家了,直到第二天清晨七點半到店上班才知道老闆出事了。」
「是嗎?那你看看這是什麼?」宋河將裝著紐扣的物證袋向李建飛展示了一下。
劉建峰注意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但隨即閉了一下眼,似乎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李建飛,」宋河沒有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又展示了一張陳永泰手指甲帶著纖維的照片,「既然你說你在陳永泰被害時不在現場,那麼現在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這顆血泊中的紐扣和死者指甲縫裡的纖維都是你這件工作服上的?」
李建飛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我……我不知道,反正我沒殺老闆。」
「你沒殺他?」宋河站起來,用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你告訴我,當天凌晨兩點到三點,你在哪裡?」
「我……我在家睡覺……」
宋河繼續追問:「那我怎麼聽你的鄰居說當天兩點左右聽到你家有響動,然後你就出門了?你不會不知道你住的地方根本不隔音吧?」
李建飛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眼神慌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突然大聲喊道:
「我不是故意殺他的,陳老闆他深更半夜打傳呼讓我回店裡,到店後,他說有東西丟了要我賠,我當時一急就抓起那個鎮紙打了他一下……」
宋河知道這應該是心理防線完全崩塌的現象,一般來說接下來就會得到全部的口供,只不過這個似乎來得有點突然。
「陳永泰說丟了什麼?」宋河收回一隻手,按在劉建峰身上,示意他不要著急。
李建飛似乎是下定決心要認罪了,說話開始有條理起來,「老闆就說丟了東西,反正就說是我拿了……」
「你撒謊!如果真的是一時衝動你為什麼不立即把他送到醫院?」
「我就是冷靜下來才發現他沒氣了,因為害怕被發現,所以我就打掃了一下,然後就走了。」
劉建峰也冷靜了下來,發問道:「陳永泰長期扣著你的工資不發,導致你生活困難對吧?」
「是的,我很缺錢,但老闆總是說資金緊張,又說我拿那麼多錢沒用……可是……」
「可是你女兒李小芸需要錢做透析是吧?」
……
「報警的人是你吧?」
「啊?不……不是我……」
因為如果這個報警電話是李建飛打的,那結案的時候會對他有利一些。所以劉建峰繼續追問:「你布置完現場離開是是凌晨三點左右,這個時間那條街會有其他人嗎?而且打報警電話的地方正好在離現場兩百米的路邊,那你倒是說說你當時看到報警人了嗎?」
李建飛似乎真的完全放棄了抵抗,「我認罪,反正就是我乾的,我殺了老闆後,布置了現場,關了監控錄像機,把錄像帶扯出來丟在垃圾堆,最後打電話報警……你們槍斃我吧。」
「行,你就算是認罪也要繼續交待問題,為什麼要調整手錶的時間?」
「我就是胡亂撥了一下……」李建飛的語氣急切起來,帶著被冤枉的委屈,「我沒有想要殺他!我發誓!」
……
審完李建飛回到案情分析室,劉建峰情緒低落地坐到了角落。
因為李建飛的認罪,再加上現場那些物證,基本上這個案子接下來就會開始走結案流程了。
劉建峰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因為他從心底就很想幫幫這對可憐的父女,但李建飛今天的口供,幾乎等於把他自己送進了地獄。
與劉建峰的糾結不同,宋河在這次的審訊過程中隱隱感覺到不對勁,他沒心思理會其他,而是坐到會議桌前的椅子上,點上一支煙陷入沉思:李建飛這個認罪過程,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問題,但就像那個現場一樣,太迅速也太乾淨了!
這不對!
裡面肯定還有隱情,決不能就這樣結案,還得繼續查!
對了,那個現場也有問題!
想到這裡,宋河按滅菸頭,站起身走到法醫室找到蘇思羽,「蘇法醫,第一現場的重建完成了嗎?」
蘇思羽一邊寫報表一邊回答:「是的,雖然現場幾乎所有的指紋和灰塵都被擦得乾乾淨淨,但在老師的指導下,我們根據現場血跡的各種形態,還有包括家具和物品可能的移位痕跡,再結合死者倒地的姿勢和角度,我們重建了整個現場。」
「結果是什麼?」
蘇思羽翻過一頁紙,手上繼續寫,但嘴裡依然答道:「店鋪確實是案發第一現場,陳永泰被殺後半小時,屍體被移動後布置成我們所看到的那個現場。」
宋河追問:「也就是現場經過了偽裝?」
蘇思羽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把報告遞給宋河,「是的,那個頭歪向一邊就是死後被刻意掰成那個角度的。但我最想不通的就是:既然要費勁去偽裝,又為什麼要擺成這種一眼看上去就有問題的樣子呢?」
宋河若有所思地答道:「嘿,可能這就是這個案子最關鍵的謎題了,只要我們想明白這個,這案就真的破了。」
蘇思羽笑了笑,繼續說道:「對了,宋隊,我們還對死者的傷口進行了受力分析和動作模擬,結果顯示:死者後腦遭受重擊時的體位,以及兇手可能的發力方向,有問題。」
「說說看?」
蘇思羽從宋河手中抽回報告,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示意圖,「按照死者是站立狀態、兇手從正面或側面攻擊的常規狀態,這個受力角度和血跡噴濺範圍對不上。」
「經過模擬,我們認為最符合現場痕跡的,是死者當時處於一種半彎腰、或者重心不穩、身體前傾的狀態朝向兇手,而兇手的位置相對較低,在死者把頭伸過來的情況下,抓起鎮紙向下揮擊,這是一個很容易發力的角度,所以死者幾乎是當場死亡。」
「根據血跡噴濺角度和傷口形態,死者被擊打時應該是彎腰朝向兇手,所以從發力角度和打擊點來看,死者的身高要比兇手高很多。」
宋河愣了一下:「陳永泰一米七八,李建飛一米七二,差距不大啊。」
蘇思羽接著分析道:「但我們多次重建了擊打角度,都說明死者的致命傷就是彎腰向前時被兇手是從下往上揮動鎮紙擊打造成的。正常情況下,一米七八的人對著一米七二的人說話不會彎腰吧,最低就是低頭。」
「除非兇手比陳永泰矮很多,比如,一米五左右,才會導致他彎腰前傾到對方耳邊說話!」
宋河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了很多,如果這個報告沒問題的話,那就代表著李建飛根本沒有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