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藏古軒」宋河開車帶著劉建峰去了南大附近最大的菜市場。
在劉建峰疑惑的眼神中，宋河挑了幾條排骨，一隻清遠雞以及一條南江鯿魚，最後還順手買了不少蔬菜和配料。
直到走出菜場，負責拎著袋子的劉建峰才忍不住問道：「宋隊，你這是要去哪裡聚餐？」
宋河笑了笑，單手掏出煙盒，點上一支煙，「帶你去看望一個老前輩。」
「是警隊退休的老前輩嗎？」
宋河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岔開話題，「到了你就知道了，把那些菜放到後排底板上去……」
等宋河把麵包車開進南大家屬區，劉建峰直接懵了，心中泛起嘀咕，難道南大家屬院還住著曾經在警隊工作過的老人家嗎？這沒聽說過啊。
直到敲開陳紹周老教授家門，劉建峰才反應過來老前輩原來是這位。
陳紹周是南大中文系恢復和重建的重要人物，劉建峰剛進校時，就已經在本校名人堂里見過他的照片和介紹了。
直到幾個月前韓明德被抓後，拔出蘿蔔帶出泥，導致南大中文系不少人陷入了停職危機，校方直接找上了陳老教授。
陳紹周臨危受命，被返聘回去做了中文系主任的同時，也順便接替了韓明德教的課。
劉建峰因此算得上是陳紹周的學生。
叼著菸斗的陳紹周開門後，看到門口拎著大堆東西的兩人愣住了，「宋隊長，你們這是……」
宋河微笑著說道：「呵呵，陳教授您好，昨天不是跟您約了今天過來坐坐嗎？所以今天順便帶點菜過來，在您這裡邊吃邊聊，您看怎麼樣？」
陳紹周搖了搖頭，「宋隊長，你說你來就來吧，買這一堆東西，老頭子我又不會做……」
宋河直接笑著走向廚房，「沒事，今天我來做，您嘗嘗我的手藝，反正我們休息，等會還能喝上兩杯。」
陳紹周也不是矯情的人，「那就麻煩宋隊長了，我平時大多數去食堂吃飯，廚房只是偶爾用來煮個麵條餃子，東西倒應該是齊全的，你隨便用。」
……
一番忙亂後，宋河打發劉建峰離開廚房，「你出去陪陳教授吧，這廚房放我們兩個人有點擠。」
陳紹周戴著老花鏡，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著南州晚報，菸斗擱在旁邊的小桌上，轉頭看到劉建峰走出廚房，「你是漢語言文學二年級的劉建峰吧？過來喝茶。」
劉建峰走到沙發坐下，「是的，陳教授。」
陳紹周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給劉建峰，「別緊張，宋隊長就是想帶你來跟我聊聊。」
窗外梧桐已經滿是新綠，春風吹過，滿樹的葉子恣意地不停揮舞。劉建峰把目光收回來，「宋隊請您跟我聊什麼？」
陳紹周沒有直接答話，而是站起身從身後書架上抽出一本《史記》，翻到『遊俠列傳』一篇遞給劉建峰：「你先看這段，郭解、朱家，司馬遷寫遊俠們『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你覺得怎麼樣？」
劉建峰雙手捧著茶杯，慢慢地開口道：「我覺得挺不錯的，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嘛。不過這些人格局可能有點小，現在流行的是那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嗯，確實不錯，但真實的社會的法制其實是容不下這種俠義的，也許在那個法律不健全的時代這些俠也許可以給底層民眾一些公平，但絕不能用私刑替代法律，見義勇為不能成為俠以武犯禁的藉口。」
劉建峰終於明白宋河為什麼要帶自己到陳教授這裡來了，這是要給自己上課啊。
近期這兩起案子他幾乎都是從頭跟到尾，期間確實有很多不明白的想法和憋屈情緒，但今天宋河敲打黃有德，並讓黃有德主動提出捐款給李小芸治療，這讓他心裡舒服了很多。
不過劉建峰心中依然很迷茫，如果能跟陳教授請教一下，那當然是最好的。
「教授，這段時間我確實是覺得很憋屈，您說是正義重要還是程序正確重要？」
「哈哈，你小子，這是所有執法者在職業生涯中都會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只不過你的問題更嚴重一點。」
「為什麼？」
「你聽過那句：『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嗎？」
「有看到過，不過當時不太能理解。」
「你知道這世間最幽暗的是什麼嗎？」
「黑洞？」
「不，最幽暗的是人性。」
「剛才說你的問題最嚴重，就是因為這裡了，你在沒有執法經驗時，卻提前擁有了看透人性中最幽暗部分的眼光和能力，就像一個手中拿著大殺器的小孩！」
「啊，有這麼嚴重嗎？」
「比你想的嚴重得多，所以宋隊長在了解你的第一時間就想到一定要把你拉進警隊，不然你這樣的人很容易變成俠客。對了，現在你們的現代文學正好在上西方的內容，西方的文學作品裡面也提到了類似俠客的人物，被命名為義警，你覺得這兩者之間是不是差不多？」
劉建峰琢磨了一下，自己都笑了，「俠客和義警幹的事情確實差不多。」
「但是這些俠客和義警幹的事情就對嗎？」
「我說不上來，我雖然覺得他們是對的，但從心底又感覺到很彆扭。」
「這就對了，布萊希特說過：需要英雄的時代是不幸的，這些俠客或義警其實是用自己的標準對所謂的惡和不公進行審判，韓非子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人主兼禮之則亂。」
陳紹拿起菸斗開始往裡面填菸絲，「也就是說，儒生用寫文章來擾亂法制，遊俠用武力去破壞秩序。這兩者在短時間內都會收到部分人的歡迎，但長遠來看都是流毒無窮。郭解這一類人替人報仇，老百姓說他賢德；但如果都按他的標準，誰活誰死全憑他一張嘴，那最終結果會是什麼樣子？」
「古代的審案，自由裁量權很重，因為幾乎把抓人、審訊、定罪的權力都交給了縣令一個人，所以古代的老百姓最盼望的就是包拯這樣的青天大老爺。但到了現代，法治社會把這些權力分開，讓各個部門嚴守規矩，就是為了保障大多數人的公平，不能讓一千個郭解就有一千種公道的事情發生。」
……
宋河已經做好了飯菜，開始從廚房往外端菜上桌。
劉建峰端著飯碗，熱氣熏得眼睛有點濕潤，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這樣坐在桌上像一家人一樣吃飯了。
宋河打開自己帶來的茅台，給三人的杯子都倒滿，然後舉起酒杯先幹了一杯，「今天首先要感謝陳教授給我宋河面子，讓我有一個展示廚藝的機會。」
……
「教授，」劉建峰喝了兩杯酒，話也多了起來，「今天確實謝謝您，因為我之前最想不通的就是為什麼案子查到最後，我們要幫那些人渣脫罪，但您這樣一說我就明白了，如果在查案時按照自己心裡的標準，去藏起某些能讓人渣脫罪的證據，那才是對普通人最大的不公平。」
宋河也喝得興起，一把摟過劉建峰的肩膀，笑著說道：「哈哈，要不說陳老水平高呢？還有啊，你小子不愧是大學生，教授一點你就通了，我宋河進警隊時才初中畢業，陳老今天講的那些，我可講不出來，所以啊，你以後有什麼問題不懂的就多來請教陳老……」